洞府的石門緩緩打開。
林長青邁步而出，山風迎面撲來，吹得衣袍微微翻卷。
他肩頭上，水火靈狐蜷成一團。
身形比閉關前縮小了一圈，皮毛卻更加深邃濃烈。
紅藍雙色在陽光下流轉如活物。
它半眯著眼，尾巴懶洋洋地搭在林長青肩後，氣息內斂到幾乎感知不到。
然而正是這份內斂，讓彩衣仙子眼中的光芒驟然亮了起來。
她已在洞外等候多時，一見林長青出來，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靈狐身上，再也移不開。
片刻後，她才回過神，眼底的驚艷與艷羨毫不掩飾，笑著迎上前去。
「方道友，恭喜恭喜！
三階靈獸，水火雙屬，這等造化，便是在大宗門裡也難得一見。」
「彩衣道友過譽了，這番也是託了貴宗的寶地，此情方某謹記在心。」
林長青拱了拱手，語氣平淡。
彩衣仙子抿唇一笑，眼波流轉間似乎下了什麼決心，往前又走了半步，聲音比方才更輕柔了幾分。
「方道友，上次妾身提過的事，不知道友可曾再考慮過？
妙音門是真心誠意想請道友入門的。
如今道友的靈獸已入三階，妾身便直說了。
若道友肯來，客卿長老之位，靈石供奉翻倍，另有一座獨立靈峰作為道友的道場，道友意下如何？」
話音未落，山道轉角處便傳來一聲陰惻惻的冷笑。
「彩衣道友，你這話，可是在教唆散修違反仙城規矩？」
厲長老背著雙手，緩步從山道盡頭轉了出來。
身後跟著兩名築基弟子，一左一右，面無表情。
彩衣仙子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舒展開來，轉身笑道：「厲師兄說哪裡話，妾身不過是在與方道友敘舊罷了。」
「敘舊？」
厲長老走到近前，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方真人」肩頭的靈狐。
那一掃之下，他眼底深處猛地一縮。
三階！
而且那毛色、那氣息，竟然是變異靈獸。
比他當年費盡心機培育的那隻廢物，強了不知多少倍。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臉上的倨傲分毫不減，反而更盛了幾分，把目光從靈狐身上硬生生拔了回來，落在「方真人」臉上。
「彩衣道友，仙城的規矩你不該不懂。」
厲長老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訓誡後輩的派頭。
「雲霧仙城地界內，所有修士需保持中立，不得私相授受加入宗門。
此乃仙城鐵律，違者驅逐出城，永不准入。
你身為妙音門長老，公然招攬散修，是覺得自己可以無視仙城規矩了嗎？」
彩衣仙子臉色微微一變，強笑道：「厲師兄言重了，妾身只是在與方道友談些私事，並無他意。」
「私事？」
厲長老扯了扯嘴角，笑容中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陰冷。
「最好是私事。
師妹，好自為之。」
他說完，目光重新落回到「方真人」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
林長青將一切都看在眼裡。
尤其是厲長老眼底那一閃而逝的貪婪。
他面上不露分毫，反倒往前邁了一步，深深躬身行了一禮。
語氣刻意帶上了幾分誠惶誠恐的顫抖。
「厲長老息怒！
在下本是山野散修，此番來雲霧仙城，不過是為靈寵突破尋一處安穩之地。
如今靈寵已入三階，在下過些時日便要返回故土，繼續做那閒雲野鶴的散修，絕無加入任何宗門的打算。
這一點，還請厲長老明鑑。」
厲長老眯起了眼睛。
這番話姿態極低，低到讓他有些意外。
一個假丹境界的散修，養出了一隻三階變異靈獸，本該心高氣傲才對。
眼前此人卻如此識趣，反倒讓他一時找不出繼續施壓的由頭。
沉默了兩息，厲長老從鼻腔里擠出一聲冷哼，居高臨下地掃了「方真人」一眼。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拂袖轉身，大步沿著來路走去。
兩名築基弟子緊隨其後，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山道盡頭。
林長青垂著頭，保持著躬身的姿態，一動不動。
直到那道陰冷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山道拐角處，他才緩緩直起身來。
「多謝仙子這幾月的照拂。」
林長青沒有看彩衣仙子複雜的眼神，只是拱了拱手，便帶著靈狐返回洞府。
兩個月後，水火靈狐的三階修為徹底穩固。
它已能熟練掌控變化大小的神通，戰鬥時可化作丈許長的巨狐，以冰火之力碾壓對手。
平日則縮成巴掌大，蹲在林長青肩頭，看起來就像一隻人畜無害的寵物。
只有那雙琥珀色的瞳孔深處，偶爾閃過一縷屬於三階妖獸的凶芒。
林長青向妙音門退了洞府，當著彩衣仙子的面，帶著靈狐大搖大擺地出了雲霧仙城。
他走得不快，遁光平穩，時不時還停下來看看路邊的靈草，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樣。
直到仙城的城牆在身後縮小成一個模糊的灰點，直到確認已脫離仙城神識的覆蓋範圍。
他忽然調轉方向，一頭扎入下方密林。
催動萬相假面更換容貌，極光遁法轟然爆發，化作一道近乎透明的流光全速撤離。
可那道印記還在。
厲長老的追蹤手段，遠超尋常金丹初期修士。
一連五日，七次改變逃逸方向，身後那股被追蹤的感覺依然如附骨之疽，甩不掉，掙不脫。
林長青知道躲不過去了。
他索性不再逃，選了一處荒僻無人的峽谷。
四面環山，谷底開闊，方圓百里無人煙。
將水火靈狐從肩頭放下，淡淡地說了句「待會兒要幹活了」。
靈狐會意，身形暴漲至戰鬥形態，淡金色的火焰與幽藍靈水在尾尖同時亮起。
沒過多久，一道青色遁光破空而來，落在峽谷另一端。
厲長老負手而立，青陽宗的道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
他掃了一眼林長青。
氣息平平，假丹修為，不值一提。
又看了一眼旁邊那隻三階靈狐，越看越喜歡，越看越覺得這頭靈獸命中注定該歸他所有。
他也不再掩飾殺意，嘴角勾起一抹獰笑。
「小輩，交出你的靈寵和儲物袋。
本座心情好，給你個痛快。」
話音未落，他隨手一指點出，一道赤紅火芒破空刺來。
這一擊他只用了三成力，心道對付一個假丹散修，三成力道已是殺雞用牛刀。
水火靈狐張口噴出一道幽藍水箭，將火芒當空澆滅。
緊接著火尾一甩，一團淡金火焰回敬過去。
厲長老側身躲開，身後的岩壁被火焰轟出一個數尺深的焦黑大洞。
他臉色微變，收起了輕視之心。
三階靈獸果然不是二階可比，這威力已堪比金丹初期全力一擊。
他不再留手，雙手掐訣，一道赤紅的神火虛影在他身後緩緩升起。
那是一隻火焰凝聚的三足金烏，雙翼展開足有數丈，散發著焚盡萬物的熾熱威壓。
青陽宗秘傳，焚陽神火。
周遭草木瞬間焦枯，地面的碎石被高溫燒得噼啪炸裂。
水火靈狐的淡金火焰在焚陽神火面前，竟被壓製得縮回數尺，幽藍水箭尚未近身便被蒸發殆盡。
它雖已晉級三階，但初入三階的妖獸對上浸淫金丹境多年的老牌修士，終究還是差了一籌。
厲長老見靈狐節節敗退，臉上浮起一抹得意的獰笑。
這隻三階靈狐，馬上就是他的了。
就在這時，一股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氣息在他身後驟然炸開。
厲長老瞳孔驟縮，猛然轉身。
眼前的一幕讓他心頭狂跳。
被他當成獵物的那個「假丹散修」，此刻周身精血劇烈燃燒，氣息從假丹層次一路暴漲，衝破假丹巔峰的門檻，直逼金丹門檻。
圓滿級爆血燃元功。
以燃燒精血為代價，短期內將法力強行推高一個層次。
而緊隨其後的是三道懸空的金色符籙，三才方位排布，符紋金光流轉，已然構成了一座完整的三階符陣。
青華玄木劍鏘然出鞘。
圓滿乾坤劍法全力催動，法力盡數灌入劍中。
青色劍光綿延數十丈，凝練如長虹，與符陣引爆後匯聚而成的神魂巨劍同時斬出。
一斬肉身，一斬神魂。
兩道攻擊一前一後，快到連神識都只能捕捉到一抹殘影。
厲長老慌忙祭出防禦法寶，一面赤銅古盾在身前展開。
神魂巨劍率先穿透盾面，厲長老識海劇痛，眼前一黑，古盾的靈光瞬間黯淡。
下一瞬，青色劍光已至。
劍光洞穿了他的丹田。
金丹應聲碎裂，狂暴的靈力尚未炸開便被劍意絞得粉碎。
厲長老瞪大了眼睛，低頭看了一眼腹間那個通透的劍孔，又抬頭看了林長青一眼。
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身軀重重倒下，砸起一片塵土。
林長青收了功法，胸口微微起伏。
爆血燃元功的反噬在經脈中蔓延開來，像火燒一樣灼痛。
他咳了兩聲，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療傷丹藥服下，調息片刻才開始打掃戰場。
真火焚化了屍體。
以神識一寸寸掃過峽谷，抹去所有打鬥痕跡。
厲長老的儲物戒入手冰涼。
神識探入，裡面的東西遠比他預想的要少。
丹藥寥寥無幾，靈石加起來不到十萬，法器也只有幾件品相平平的中品靈器。
想來大半家當都砸在了那隻突破失敗的靈寵身上，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還搭上了自己的命。
不過也有幾件意外之喜。
一枚三階初期妖丹，保存完好，丹力飽滿。
這是林長青最需要的，第六枚三階妖丹到手。
一枚赤紅如火、形如心核的靈果。
旁邊附著說明玉簡，說此果名為焚陽果，配合玄靈花煉製，可煉成火屬性結金丹，對火行修士結丹助益極大。
還有一卷秘術玉簡，名為《火靈化身》，記載了一種以火靈為核心凝練身外化身的法門，玄妙異常，價值極高。
林長青將東西一一收好，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現場，確認沒有遺漏任何痕跡，才收起靈狐，催動遁光離開了峽谷。
他先繞了一個大圈，在千里之外換了一處荒山調養了數日。
待爆血燃元功的反噬徹底平復，才再次催動萬相假面，換了一副全新的容貌，悄然返回雲霧仙城。
這次他在仙城最偏僻的角落租了一處不起眼的小洞府，閉門不出。
『既然意外得到了焚陽果，那倒是可以考慮煉製火屬性結金丹。』
林長青思索著，決定做兩手準備。
若能在拍賣會上拍到結金丹自然最好。
若是沒能拍到，那便退而求其次，謀求結金丹靈藥，自己煉製。
接下來。
平日裡他除了煉製符籙與丹藥托黑市商鋪代售、穩步積攢靈石之外，便是收集結金丹所需的各類輔藥。
他跑遍了仙城中大小靈材鋪子，零零碎碎湊齊了大部分材料，只差最關鍵的玄靈花還未到手。
這東西罕見，只能等拍賣會上碰運氣。
日子在日復一日的準備中平靜下來。
他一邊打磨築基巔峰的法力根基，讓丹田內那三百六十滴半步金丹更加圓融凝練。
一邊溫養新得的《火靈化身》秘術玉簡，逐字逐句地推敲其中的關竅。
只等拍賣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