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緩緩西斜,暖融融的天光落滿藥院庭院。
滿院藥草香味縈繞,安月垂著眸,指尖細細分揀繁雜藥草,動作輕柔中又帶著幾分熟練。
身側的裴燼全然沒了往日宗門裡肆意的模樣,乖乖跟著她的動作學,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黏在她安靜溫婉的側臉上。
衣袖不經意的觸碰,都能讓他耳尖瞬間爆紅,心跳亂得一塌糊塗。
一下午的時光,就這般安安靜靜悄然度過。
自那日藥院相處過後,裴燼心裡那點懵懂的心意算是徹底落了根。
往後幾日,他幾乎日日都往祝含的藥院跑。
往日最怕繁瑣雜事、最嫌藥草枯燥的人,如今雷打不動,每日準時踏進藥院,可次次都撲了空。
庭院裡只剩搖曳的藥草,空空蕩蕩,壓根不見安月的身影。
接連空跑四五日,這天裴燼又垂著眉眼,無精打采地站在院中。
祝含端著晾曬好的藥材走出屋,瞥見自家弟弟這副沒出息的模樣,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語氣戲謔又嫌棄:「天天往我這跑,日日撲空,裴燼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裴燼聞言抬眸,一臉茫然又委屈:「阿姐,我以為安師妹會來幫你整理藥草。」
「人家又不是日日有空。」祝含放下手中竹匾,雙手環胸,看透了他的心思,字字戳破,「你分明就是想找安月,守著我這藥院有什麼用?喜歡人家,就去外門弟子居所找她,躲在這裡瞎等,簡直窩囊。」
一語點醒夢中人。
裴燼眼底瞬間亮起光亮,方才的落寞一掃而空,猛地直起身。
對啊!他為何偏偏守在這裡死等?
想通這點,他再也按捺不住,匆匆和祝含道了別,腳步輕快又急促,一路順著山間石階,快步往青華宗外門居所趕去。
外門屋舍簡陋,依靠著群山而建,藏在層層薄霧之間。
裴燼一路打聽,很快便尋到了安月居住的那間小木屋。
此時陽光正好,微風卷著山間白霧掠過窗沿。
安月正坐在屋前的石桌旁,手裡捧著一本粗淺的外門心法,靜靜研讀。
聽見腳步聲靠近,她抬眸望去,見是裴燼,眼底掠過一絲詫異,隨即揚起一抹溫和的笑意,輕輕頷首:「裴師兄?你怎麼過來了?」
她心底坦蕩澄澈,只當是同門偶遇,心思根本沒往那上面想,全然不知少年人揣著滿心滾燙的歡喜,只為見她一面。
裴燼站在她面前,看著她溫柔恬淡的眉眼,方才一路狂奔的勇氣瞬間消散大半,又恢復了那日的羞澀模樣,耳根微微發燙。
「我……路過這邊,便過來看看你。」他笨拙地找著藉口,隨即抬手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白玉小瓶,小心翼翼遞了過去,「這是幾枚淬體丹,比外門每月發放的藥效要好上不少。你修行根基薄弱,用得上,你且收下。」
安月微微一怔,連忙擺手推辭:「多謝師兄好意,只是不必了。宗門分發的丹藥,我已然夠用,怎好再拿師兄的修行資源。」
「無妨,我儲物袋裡還有許多。」裴燼執意將藥瓶遞到她手邊,眼神真誠,「不過是尋常丹藥,算不上貴重,就當是那日你教我分揀藥草的謝禮了。」
盛情難卻,安月不好再一再推脫,只好伸手接過,輕聲道謝:「那就多謝裴師兄了。」
兩人隔著石桌靜靜站著,隨後便隨口閒聊起來。裴燼句句小心翼翼,溫柔遷就,眉眼間的歡喜藏都藏不住,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安月身上。
木屋旁的薄霧輕輕流轉,畫面安靜又溫和。
而不遠處的山道轉角,一道素色身影驟然駐足。
沈硯手持一枚精心淬鍊過的靜心玉佩,本是特意趕來,想要送給安月。
他身在思過崖面壁多日,日日心緒難安,滿心都是對安家的虧欠,更是時時惦念著孤身在外門、修行艱難的安月。這枚靜心玉佩能穩固心神、輔助修行,最適合如今根基薄弱、心事過重的她。
可他剛剛走近,抬眼便撞見眼前這一幕。
石桌旁,少年眉目明媚,滿眼溫柔繾綣,將珍藏的丹藥贈予少女。
少女眉眼彎彎,溫聲道謝,氛圍閒適融洽。
剎那間,沈硯腳步死死釘在原地,手中溫潤的玉佩驟然變得滾燙,指尖微微收緊。
山間的風明明微涼,他心口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堵住,密密麻麻的酸澀與鬱氣翻湧而上,裹挾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占有與慍怒。
他身居大師兄之位,素來沉穩克制、溫潤端方,從未有過這般心緒大亂的時刻。
他虧欠安家,心疼安月的隱忍孤苦,默默惦念、暗自守護許久。
可如今,旁人卻這般明目張胆地靠近她、溫柔待她、滿心歡喜地奔赴她。
裴燼眼底那份毫不掩飾的心動,太過刺眼。
沈硯立在薄霧深處,身形挺拔,面容依舊清冷平靜,無人能窺見他眼底翻湧的沉沉暗流。
他沒有上前打破這份平靜,只是靜靜佇立在原地。
垂在身側的手指,一寸寸,悄然攥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