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我去接三月出院那天。」
「那你怎麼一直沒提過這件事?」陳安夏很認真地困惑道。
秦深站起身:「因為我不確定,三年前的那天有沒有成為你最不願意回想起來的一個日子,如果主動提及有揭你瘡疤的風險,我想,還是等你主動想起我會比較好。」
「那我要是一輩子都想不起來……」陳安夏有點心虛。
「不會。」秦深忽然輕點了一下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陳安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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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就想起來了?」他眉梢微挑,笑意浮在唇邊。
沒有直白的戲謔,那份內斂的腹黑就藏在從容的神態里,向她綻放。
「所以,你今天故意還原三年前髮型和黑框眼鏡,就是為了讓我回想起來……?」
她認知里溫柔紳士的好人先生印象,好像還是片面了,陳安夏心想。
秦深沒有否認,輕巧地轉了話題:「其實我有點遺憾,第一次見面時你沒認出我來。」
陳安夏:「…可是你當年戴了口罩呀。」
更別提陳安夏還有著一個部分現代人的通病——臉盲。
一直到進入社會成為牛馬,她才開始逼著自己多去留意別人的五官,慢慢改善了這一狀況。
很不幸,和秦深的初遇是在改善這一狀況之前。
但更讓她慶幸的是,能夠在奶奶離世的那一天遇見他。
說起來,奶奶的忌日就在下下個月了……
「謝謝你秦先生,沒有讓那一天成為我一生最不願意回想起來的日子。」
陳安夏朝他笑了笑。
過去的回憶如同潮水在這一刻將她淹沒。
明明也才三年多,居然就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了。
❁
17歲的陳安夏性格孤僻,沒有朋友,成績一般。
奶奶陳玉蘭愛著她,也對她常覺虧欠。
她會把陳安夏抱在懷裡,一遍遍流著淚向她道歉,惱恨自己怎麼養出那樣一個兒子。
什麼樣的兒子?
眼高手低的兒子,會家暴的兒子,把妻子逼得離婚又改嫁的兒子。
親緣關係淡薄的母親改嫁時沒有帶走她。
她走那天,陳安夏被送回奶奶身邊,她就那麼呆呆地看著她,沒有恨也沒有鬧。
她知道,如果她跟著走了,她那混不吝的父親就能以與孩子往來為由大占便宜,再攪得好不容易逃離牢籠、有了另一個家庭的母親下半生不得安寧。
農村的孩子大多早熟,十五歲的陳安夏再孤僻呆板,也已經懂了很多東西。
「媽媽,我以後賺了錢就去看你呀。」
她看著母親愧疚流淚的眼睛,牽住奶奶溫暖的手,輕聲給出安慰與承諾。
……
父親在工地搬磚時因為鋼管碎石墜落事故身亡。
得知消息時陳安夏正抱著鄰居家的小狗玩,她呆呆地靜了很久,將臉蛋埋進小狗柔軟的絨毛里,沒有流一滴淚。
賠償金打進了奶奶的銀行卡,也傳進她另外兩個兒子的耳朵里,陳安夏經常看見大伯小叔兄弟二人結伴踏進了奶奶的屋子裡。
不多時,屋內就會傳出奶奶的訓斥與兄弟的勸說聲。
一頓爭吵不歡而散,兩兄弟離去前看她的眼神帶著不悅和厭惡。
陳安夏沒說什麼,沉默地剝了顆糖,放進嘴裡。
她聽清了那些對話,也偷偷查了,法理上,小叔大伯無權分割父親的工亡賠償金。
奶奶不懂這一點,堅持留下錢,是為了供她讀書。
可惜她終於還是只能讀到高中畢業。
奶奶突發重病那年,她十七歲年紀。
那一天,陳安夏正在學校上課,忽然被班主任叫了出去。
聽見消息時,她的大腦嗡地一瞬空白,眼神發愣地盯著班主任開合的嘴唇,只聽清了她斷續的語句。
「…情況不樂觀…病危通知…儘快趕去人民醫院……」
她踉蹌了一下,拔腿往校外跑。
帆布鞋踩過地面發出急促聲響,周遭喧鬧人聲全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陳安夏機械地往前狂奔,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
快一點,再快一點,她必須要趕上啊!
忽地,刺耳的剎車聲驟然撕裂空氣。
陳安夏猛然回神,慌亂躲閃間重心歪倒,重重摔在人行道的邊緣,膝蓋擦過粗糙的水泥地面,刺痛瞬間蔓延開來。
司機探出腦袋朝她爆發出一連串國粹才開走了。
期間陳安夏沒有看他,只是用最快速度爬起來,焦急地在路邊招手打車。
或許是她淚水糊了一臉血跡斑斑的模樣像個瘋子,一連過去幾輛計程車都沒有選擇停下。
一摸校服口袋,空空如也。
她是住校生,手機平時都是放在宿舍里的,根本就沒帶在身上……
陳安夏心急如焚,咬咬牙準備衝出去攔截,就在這時,有一輛車在她面前緩緩停下了。
「你需要幫助嗎?」
陳安夏聞言,根本顧不上看司機長什麼模樣,立馬跑過去坐上了副駕。
「人民醫院…快、快點!謝謝!」
「系好安全帶。」
帶著鼻音的年輕男聲提醒了一句,戴上口罩,調出導航,很乾脆地啟動車子。
陳安夏手一直發抖,卻沒忘記把校服袖子扯出來包住沾著血的指尖,再去扣安全帶。
幾次都沒扣上去。
直到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穩穩罩住她的手背,向下一按。
咔噠。
那聲音仿佛某種開關,奇異地,陳安夏緩緩冷靜了下來。
「可以把手機借我打個電話嗎?」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男人的側臉。
順直黑髮,黑框眼鏡,露出來的眉眼很好看,下半張臉上戴著常見的醫用口罩。
男人聞言依舊很乾脆地把手機遞給她。
陳安夏小聲道了句謝,隔著校服袖子布料接過手機,打給了那串爛熟於心也是唯一記得的聯繫方式。
那頭很久才接通,卻傳來大伯和小叔吵作一團的聲音。
她插不上一句話,大伯的怒火也隨之燃燒過來。
「掃把星!克跑你媽克沒你爹現在又克……」
陳安夏啪地把電話掛斷,咬著嘴唇,偷瞄了身旁的年輕男人一眼。
沒在看她。
她噙著淚偷偷鬆了口氣,把另一隻手的袖子也拉出來,然後用一雙哆啦A夢手捧著手機遞迴去:「打完了,謝謝你。」
男人這才側頭朝她看了一眼,接過,又遞過一張質地細膩的乾淨手帕。
看起來就不便宜……
陳安夏盯著漸漸滲透袖口的血跡,沒有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