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臨淵右手托著她的後腦,手腕火辣辣地疼,整個身子扭成一個彆扭的角度。
他先用肩膀把自己從地上拱起來,然後慢慢把她放平。
怕地面太硬,又把自己那件被血浸透的外套從長凳上扯下來,揉成一團墊在她頭底下。
做完這些,他低頭看了看她。
臉色白得沒一點血色,嘴唇乾裂,額頭的汗還在往下淌。
他歪著頭打量了幾秒,然後站起來。
說是站起來,其實更像是一截一截地把自己從地板上撬起來。
肋骨雖然接上了但還酸得厲害,每個動作都得提前在腦子裡規劃好路徑,跟拆彈似的。
他沒去翻她的背包。
那個灰色的登山包就擱在她身體右側一步遠的地方,拉鏈開了一半,壓縮餅乾的鋁箔包裝和水壺的金屬壺嘴露在外頭。
季臨淵掃了一眼,收回目光。
他走到窗邊,從窗框的破洞往外掃了一圈。
樓下那條死胡同沒有新的動靜,腦袋炸碎的喪屍還是那幾具,綠頭蒼蠅已經聚了一團。
總倉方向隱隱傳來搬貨的金屬撞擊聲,那幫紋身壯漢還沒收工。
他把窗邊那塊半垂的遮光布拉了拉,又扯了塊舊GG布補上漏光的角落。
不夠嚴實,湊合能擋一擋。
他翻了翻自己行軍床底下的雜物,摸出半瓶礦泉水。
擰開蓋子湊到她嘴邊,另一隻手輕輕托起她後頸,讓水順著嘴角淌進去一點點。
蘇意暖的喉嚨動了動,把水咽下去了,但眼睛沒睜。
季臨淵把水瓶擰上放回去,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他沒做別的。
沒翻她的包,沒碰她身上任何東西,連離她太近都沒有。
保持著一臂多的距離靠著牆坐,背貼著冰涼的水泥,偶爾低頭看一眼她的呼吸起伏。
蘇意暖閉著眼睛,把這些全「聽」進去了。
她沒暈。
一秒鐘都沒有。
從她身體往後倒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用最微弱的源質感知監控著這個人的每一個動作。
他接住了她的頭。
他把她放平了。
他去看了窗戶,把遮光布拉嚴實了。
他給她餵了水。
然後他就坐在旁邊,什麼都沒幹,安安靜靜守著一個昏迷的陌生女人。
末世第八天。
一個差點被打死的男人,手裡一顆子彈都沒有,剛被人用刀架著脖子審了一頓。
她的包里有吃的,有喝的,左前臂上還綁著一把短刀。
他只要伸手,現在就能拿走所有東西,把她丟在這,自己走人。
她治好了他的傷,帳兩清了,誰也不欠誰。
但他沒有。
蘇意暖在心裡給這個人的信任值撥上去了一格。
從「完全不可信」到「有條件地可以合作」。
一格夠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
窗縫漏進來的天光從灰白慢慢變成鉛灰色。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喪屍的嘶叫,隔了太遠,撞上牆壁只剩悶悶的尾音。
七樓的蒼蠅比樓下更少,但那股碘伏和陳血混在一起的酸臭味散不乾淨,風從破窗灌進來攪一攪,反而更嗆。
季臨淵在傍晚的時候撐著牆站起來,在整層樓里翻了一圈。
他找到了幾截蠟燭頭。
不知道之前哪個躲在這兒的倒霉蛋留下的,最長的一根也只剩三指高。
他把遮光布檢查了一遍,確認每個窗戶都封嚴了,縫隙用舊報紙塞上,然後才劃了根防水火柴,點起一截蠟燭。
暖黃色的火苗在空曠的辦公區里跳了跳,光圈很小,只夠照亮兩三米見方的地方。
季臨淵把蠟燭擱到矮桌上,轉頭看了眼還「昏迷」著的蘇意暖。
然後他愣住了。
她坐著。
不知道什麼時候坐起來的。
後背靠著那堆破椅子腿,灰色登山包擱在膝蓋上,雙手交疊放在包頂,一雙眼睛正正地對著他。
那雙眼睛在燭光里亮得不對勁。裡面裝著的東西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一種算完帳、對完數之後才有的沉穩。
季臨淵手裡的動作卡了一拍。
「……你什麼時候醒的?」
蘇意暖沒回答這個問題。
「你拉窗簾拉得挺仔細,蠟燭也是先封窗後點火,光不會漏到外面。」
季臨淵盯著她,手裡的火柴盒還沒放下來。
「你裝的?」
「算是。」
「裝昏迷?」
「驗個貨。」
季臨淵把火柴盒往桌上一拍,笑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覺得荒唐還是被氣樂了。
「行啊。所以你從頭到尾都醒著?我給你餵水的時候也是?」
「嗯。」蘇意暖點頭,態度坦蕩到欠揍。
季臨淵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刻薄話回敬她,搜颳了一圈發現竟然沒什麼好罵的。
確實,人家這防備挑不出毛病。
末世里一個女人治好了一個陌生男人的傷,然後把自己扔那兒就放心大睡?那不叫信任,那叫嫌命長。
他反倒覺得這女人的腦子比他想的清醒太多。
「驗完了?」他靠回牆上,雙臂抱在胸前,語氣說不上好壞。
「我合格嗎?」
蘇意暖看著他,燭火在她眼底晃了兩下。
「你可以走,也可以留。」
「我說過了,一年。」季臨淵嗤了一聲。
「我答應過的事不反悔。你不用拿這齣驗貨的戲碼來噁心我。」
「不是噁心你。」蘇意暖的語氣沒什麼波動。
「是確認你值不值得我在你身上多花一點成本。」
季臨淵眉毛挑了一下。
「什麼成本?」
蘇意暖從背包里摸出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擰上蓋子放回去,動作不急不慢。
蠟燭的火苗在她和他之間跳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貼在天花板上交疊在一起。
「你體內有一顆異能種子。」
季臨淵臉上的表情變了。
不是驚訝,是那種被人一把掀開底牌的警覺。
「你怎麼知道的?」
「剛才治你的時候摸到的。在你胸腔核心的位置,冰屬性。」
她頓了一下。
「還沒覺醒。」
季臨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右手下意識按了按左胸的位置。什麼感覺都沒有,跟按了塊死肉一樣。
他抬頭,對上蘇意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燭光還在晃,但裡頭的算計已經不藏了。
「我能讓你覺醒。」蘇意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