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還壓在脖頸的血皮上,蘇意暖盯著地上的傷號。
「喪屍見了他什麼反應?」
男人偏頭啐了口帶血的唾沫,嗓子沙得像砂紙刮鐵桶。
「全縮到牆根底下,連呲牙的膽子都沒有。你信不信?」
蘇意暖信。
高階變異體的領地壓制,跟昨晚在倉庫門外留濕腳印的那隻一模一樣的路數。
低階喪屍在它面前連本能都被碾碎了,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等級碾壓,是刻在骨子裡的服從。
短刃順著血皮往外挪了半寸,她冷聲換了個問題:「你的名字。」
男人疼得直抽氣,那隻沒腫的右眼費勁地斜過來看她,嘴角扯出一個介於挑釁和自暴自棄之間的弧度。
「幹嘛,刻碑用?老子季臨淵。」
「哪裡人?怎麼傷成這樣?」
「杭城來的。」季臨淵拿後腦勺蹭了一下冰涼的地面。
「超市那幫人占著物資不讓碰,我摸進去拿了兩箱東西,被堵住了。」
蘇意暖的視線掃過他這副模樣。
白襯衫全讓血糊透了,露出來的皮肉青一塊紫一塊,整個人跟從絞肉機里倒出來似的。
「就你一個人?去二十多號人手裡搶東西?」
地上的男人嗤了一聲,短促又乾澀:「餓急了還管對面站著幾個人。」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但蘇意暖注意到他說的是「拿」不說「搶」,說「被堵住」不說「被打」,嘴上的架子比斷掉的肋骨還硬。
行,廢話到此為止。
蘇意暖收了問話的意思,直接蹲下身,左手貼上他後背。
淺綠色的治癒源質順著血污碾開一條路,往皮肉深處鑽。
這具身體爛得夠可以。
左手腕韌帶撕了個乾淨,右手整個脫臼,三根肋骨斷茬錯開將近一指寬,骨刺頂著肺壁就差最後一層膜,換個普通人早就咽氣了。
這人純靠一股子命硬在吊著氣。
綠光剛滲進第一條骨縫,季臨淵渾身猛地打了個寒戰。
斷骨在源質的拉扯下強行錯位歸攏,還沒等他把那聲罵吐出來,骨頭深處就漫上來一股溫熱的麻癢,剛才那種要命的劇痛陡然散了一大半。
他的右眼睜到了極限,視線硬生生釘在蘇意暖手背上那層淺綠的光芒上。
「你是異能者。」
蘇意暖沒答。
治癒源質繼續往裡走,游到丹田深處時,她的指尖忽然泛起一陣刺骨的涼。
一顆淺藍發白的源質種子安安靜靜躺在那兒,周圍散著薄薄一圈寒氣。
結構跟沈淮體內那顆雷電核心極其相似,但屬性截然相反。
冰系,還是稀有的冰系種子。
蘇意暖眼皮垂下來,把瞳孔里翻湧的算計遮得嚴嚴實實。
這可是送上門的共鳴盲盒啊。
只可惜裝盲盒的殼子快散架了。
她果斷掐滅掌心的綠光,手從他背上撤開。
源質一斷,疼痛像開了閘的洪水倒灌回來。
季臨淵悶哼一聲,整個人重新塌回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粗氣。
灰白的天光從破窗戶照進來,打在他滿臉的血污上,襯得皮膚白到發灰。
那雙薄唇微微上翹,即便趴在血泊里也透著一股天生欠抽的刻薄勁。
蘇意暖把短刀收進袖口,站直了身子低頭看他。
「不治的話,你撐不到天黑。」
季臨淵臉貼著地面沒吭聲。
胸腔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骨頭磨骨頭的鈍響,疼得他太陽穴突突跳。
她剛才那幾秒鐘的治療讓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這哥女人手裡攥著他的命。
蘇意暖等了三秒,確認他沒有嘴硬的力氣了,才開口。
「我可以治好你,但我有條件。條件很簡單,那就是傷好之後跟我走,保護我一年。」
季臨淵的嘴角動了一下,分不清是在笑還是痛得抽搐。
「你連我什麼能力都不清楚,就敢開這個口。」
蘇意暖蹲下來,跟他的視線拉平。
「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不也躺在這等我治。」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上。空氣里全是鐵鏽味和碘伏發酵的酸臭,誰也沒讓。
季臨淵往地上啐了口血沫:「就算老子答應了,你拿什麼保證我不跑?就你這小胳膊退的——」
話沒說完,蘇意暖一巴掌拍在他右側肋骨的斷茬上。
一絲極細的綠光強行擠進骨縫,咔噠,斷骨微微復位。
那種窒息般的尖銳劇痛瞬間退潮,變成了能喘上氣的酸脹。
季臨淵剛鬆口氣,蘇意暖的手就撤了。
斷骨失去源質的固定,重新錯開。
骨刺划過肺壁的那層膜,神經末梢像被人拿鹽往傷口裡使勁搓。
前一秒還能喘氣,後一秒比剛才疼了一倍都不止。
季臨淵差點把下唇咬穿,額頭上的青筋一條條凸起來,全身的冷汗跟擰水龍頭似的往外冒。
「你……瘋了是不是!」
蘇意暖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語氣比這棟廢樓里的穿堂風還涼:
「這就是保證。我救得了你,也廢得了你。」
「治到一半的骨頭比沒治過的還要疼三倍,你想跑隨便跑,用不著我追,跑到半路你自己就得疼死在路上了。」
季臨淵趴在血水裡劇烈喘息,冷汗把身下的水泥地浸出了一圈深色的印子。
熬了十來秒後,他發出一聲又短又澀的嗤笑。
像是在笑自己的處境,又像是單純疼出了某種詭異的痛快。
他閉上眼,把那張血糊糊的臉貼在冰涼的地面上。
「行。一年就一年。治吧,你說了算。」
蘇意暖確認這人已經沒有任何耍花招的餘力,重新蹲下來,雙手按上他的後背。
綠光再度亮起,這一次溫柔穩定得多。
但她的節奏慢得不正常。
憑她E級的治癒底子,這點傷二十分鐘就能徹底收工了。
可她偏不,每拼回一寸碎骨就故意停頓片刻,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氣才勉強維持住輸出。
時間被硬生生拖到了四十分鐘。
蘇意暖的手心全被汗水浸透,臉色白得跟地上的水泥一個色,呼吸變得又短又碎,額角的汗珠連成線往下淌。
任誰看了都只有一個判斷,這女人快把自己榨乾了。
季臨淵後背的疼痛一點一點退去,斷骨歸位,肺壁上的創面閉合,連呼吸都重新順暢了。
他偏過頭,看見旁邊這個滿頭冷汗的女人還在咬著牙往他的身體輸入異能,手指都在打顫。
為了拉攏一個快死的陌生人,把自己透支到這個地步。
她到底圖什麼?
最後一根肋骨終于歸位,骨面嚴絲合縫。
季臨淵明顯感覺到背上那雙手的力道在散。
蘇意暖開口,聲音細得像隨時會斷掉的線:「先別動,骨頭……還沒長結……」
話到這裡戛然截斷。
她的身體毫無預兆地往後倒去,整個人像被人抽走了所有支撐,後腦勺直奔堅硬的水泥地面。
季臨淵的右手比腦子動得快。
手掌撐在地上,五指張開,剛好墊在她後腦勺落下來的位置。
剛接回去的右手腕被這沉甸甸的重量一砸,骨縫裡鑽出來的酸痛直接衝上天靈蓋,後槽牙磕出了清脆的響。
但他沒松。
蘇意暖緊閉著眼,呼吸細微得幾乎聽不見,安安靜靜地癱在他的臂彎里。
季臨淵趴在滿是血水的地上,舉著那隻還在打顫的手腕,望著懷裡這張毫無防備的臉,愣了好幾秒。
然後他確認了一件事。
這女人是真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