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字落在地上,帳篷里安靜得連呼吸聲都多餘。
沈淮的手從膝蓋上滑下來,五指攥住了褲腿的布料。
前任。
帶著過戶書來的前任。
帶著好幾枚鑽戒來的前任。
開著邁巴赫在末日之夜,頂著三十九度的高燒往這邊趕的前任。
而他沈淮,昨晚才把嘴唇落在她額頭上,說了句「有我在呢」。
時間差精準得讓人想罵娘。
他垂下目光,看著地上那束乾枯發黑的玫瑰,花瓣碎了一地。
心裡有些話翻了個身又壓回去了。
蘇意暖把所有東西重新塞回文件袋裡。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還是軟的,扶著帳篷的支架才站穩。
「他可能還活著。」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語氣卻不帶祈禱的味道,是在擺事實。
「血跡斷了,如果是喪屍拖走的,地上會有更多碎片和撕扯痕跡,但你說那個位置之後乾乾淨淨。」
「要麼是有人把他帶走了,要麼……」
後半句她咽回去了。
沈淮也跟著站起來,一米九的身高在低矮的帳篷里必須微微低頭。
「你想去找他?」
「還沒想好。」蘇意暖側過臉,目光落在帳篷外面那排整齊的物資箱上。
她腦子裡同時在轉好幾件事:神秘實體隨時可能再來,陳昊轉移了不知去向,她自己的等級還不夠看,沈母的身體還沒養好。
現在出去找一個不知道在哪、不知道死活的人,是最蠢的選擇。
沈淮跟到她身後,沉了幾秒,開口時語氣里多了一層她不太熟悉的東西。
「蘇意暖,我問你一句話,你給我個實話。」
她回頭看他。
沈淮的臉繃得發緊,兩腮的肌肉在咬合,顴骨上還留著出門跑了一趟後被風吹出來的紅。
「昨晚那些,是因為要突破,還是因為你也……」
他沒把後半截說完。
嘴唇閉上的時候,下頜那條線繃得能磨刀。
蘇意暖的嘴唇動了一下,腦子裡飛速過著措辭,想找一個既不撒謊也不交底的回答。
「沈淮,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是?」他聲量沒提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蘇意暖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火氣,有不甘,還有一股東西在往上頂,被他硬壓著沒讓出來。
她能理解,換成任何一個男人,剛表完白第二天早上就看見前任的東西擺在眼前,都得炸。
「我跟他已經結束了。」蘇意暖把聲音放平。
「那是末世前的事,他把資產轉給我,我沒簽字,我們之間有誤會,鬧掰了。」
沈淮盯著她的側臉,十幾秒沒吭聲。
然後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把情緒按了下去,轉身走向一樓那堆物資箱。
「好,你不想說就先不說。」
他蹲下來開始檢查彈匣和刀具的狀態,手上的活幹得利索,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了。
蘇意暖站在原地看著他的後背,胸口壓著一塊東西,挪不走。
她欠沈淮一個真話,但現在給不了。
裴夜的事也不能放。
那輛車裡的血量她沒親眼看見,但從沈淮的描述來判斷,正常人失血到那種程度活不過六小時。
可末世第七天了,裴夜如果覺醒了異能,身體的恢復力會超出常人認知。
前世,裴夜沒有覺醒。
那是因為他死得太早,沒撐到覺醒的窗口期。
這輩子她治好了他的肝癌,那些被激活過的異常細胞,會不會在末世輻射的催化下產生變異?
她不知道,但她必須找到他。
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盛和超市。
三家門店加一個中央倉,末世里那是能養活幾百號人的頂級資源,放在那裡無人看管,遲早被人搶走。
過戶書上裴夜已經簽了字,只要她補上自己的簽名,法律上那批東西就是她的。
雖然末世里法律已經是廢紙,但在秩序尚未完全崩塌的過渡期,一張有效的產權證明能省掉很多麻煩。
蘇意暖蹲下來,從文件袋裡把過戶書重新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乙方簽名欄,空白。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筆,頓了兩秒,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倉庫里格外清晰。
簽完字她把文件袋重新封好,塞進自己的背包最裡層。
沈淮背對著她,肩膀的弧度僵得一動不動,但他什麼都沒說。
蘇意暖攥著背包帶子站起來,開口了。
「盛和超市總倉在城北工業區,距離這裡直線十二公里。」
「我必須去一趟。」
沈淮這才轉過身,臉上已經切回了出任務時的冷靜。
「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一早,喪屍活躍度最低的時段。」
沈淮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我今晚把路線規劃好,明天……」
「你不去。」
沈淮的動作停住了。
蘇意暖沒看他,低頭把背包拉鏈拉好。
「你留在這裡,守好大本營,看好伯母。」
沈淮下頜收緊。
「你一個人?」
「對。」
「不行。」
他的否定來得很快,沒有半點猶豫,一米九的人往前邁了一步,影子蓋過來。
「十二公里,末世第七天,路上什麼情況誰也說不準,你一個E級,碰上屍潮和變異體怎麼辦?」
蘇意暖抬起頭看著他,沒有退。
「沈淮,你冷靜想一下,你走了,這裡誰守?」
「你媽剛做完手術,走不了路,跑不了。」
「倉庫雖然有拒馬和鐵門,但一旦有成群的喪屍路過,她一個人連躲都沒法躲。」
「你是她唯一的保障。」
沈淮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胸口起伏了兩下。
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他媽現在能走動但跑不了,更扛不了突發,如果他跟著走了,這個倉庫就是一座空城。
「可你一個人出去,萬一……」
「我不會硬拼。」
蘇意暖打斷他,語氣平穩。
「我的目標是偵察和確認,情況不對我會躲起來。」
「我不需要你的保護,你需要保護的是你媽。」
沈淮的拳頭攥了一下又鬆開,指骨咔嗒響了一聲。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蘇意暖先一步開口了,聲調沒變,但那股不容商量的意思已經滲出來了。
「這是命令,沈淮。」
一句話砸下來,沈淮的嘴閉上了。
他是退伍軍人,僱傭關係是合同白紙黑字寫著的。
但讓他真正閉嘴的不是那張合同,是她說的那句「保護你媽」。
那是他的軟肋,她踩得精準。
沈淮別開臉,喉嚨動了一下。
「你幾點回來?」
「最遲明天下午六點之前,如果六點我沒回來……」
「不會。」他的聲音悶得很,胸腔里悶出來的。
「你必須回來。」
蘇意暖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句話。
她轉身上樓去看沈母的狀態,走到樓梯第三級的時候停住了腳步。
「沈淮。」
他沒出聲,但她知道他在聽。
「謝謝你把那些東西帶回來。」
沈淮的手在彈匣上頓了一下,半天才擠出兩個字。
「應該的。」
語氣生硬,擰巴勁兒還沒過去。
蘇意暖沒有回頭,繼續上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