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夜轉身走向衣櫃,動作比之前利索了很多。
腎上腺素上來了,燒也壓不住。
他翻出一件厚的衝鋒衣,拉鏈拉到最頂,領口把下巴都兜住了。
然後蹲下去拉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從一堆雜物底下摸出一把瑞士軍刀,放進褲兜。
臨出門的時候他又停了一下,回到房間,把那個文件袋、那束花和一袋子的絲絨禮盒拿上。
又從柜子里拿了一把高爾夫球桿,這才出門
經過客廳時,燈還開著,沙發上那對男女已經不見了。
主臥的門關著,裡面隱約有聲音傳出來。
裴夜從客廳穿過去,一步沒停。
他沒有去敲門,沒有去說一句「外面可能有危險」,甚至沒有往那個方向多看一眼。
車庫的燈感應到他的腳步自動亮了。
黑色的邁巴赫停在正中間,旁邊是父親那輛紅色法拉利和那個女人開來的白色保時捷。
裴夜拉開車門坐進去,將那三樣東西放在副駕駛座,發動了引擎。
他的呼吸很平,心跳也很穩。
從十八歲開始,他就沒怎麼怕過死。
怕的東西早就死光了。
沒人等他回家,沒人在乎他幾點到。
他習慣了。
但如果是世界末日,他想再見她一面。
不是為了原諒,也不是為了質問。
他只是想再聽她說一遍。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然後呢?是什麼樣?
哪怕她說的是謊話,他也想當面聽到。
車子駛上北四環,路上的車比平時少了很多。
十一點多的京市主幹道,平時再怎麼也不至於這麼空。
有些人大概也察覺到了什麼。
天上那層紫色的雲不是正常現象,稍微敏感一點的人都會選擇待在家裡不出門。
裴夜踩著油門往南走。
倉庫在城南的工業區,正常開四十分鐘到。
他現在的速度,二十五分鐘能到。
儀錶盤上的時速指針穩定在一百四。
十一點五十八分。
遠處的天際線上,一道紫色的光從雲層正中間劈了下來。
不是閃電。
閃電是一瞬間的事,劈完就沒了。
這道光劈下來之後沒有消失,懸在天地之間,越來越亮,越來越粗。
紫色的光柱貫穿了整片雲層,從天頂直插地面。
直徑在膨脹,從一根柱子變成一堵牆,把整個天空撕開了一道口子。
裴夜的手攥緊了方向盤。
地面開始震動。
先是輕微的,方向盤在手裡顫了顫,他以為是路面不平。
然後越來越劇烈,整輛車都在跳,底盤和路面之間的距離忽高忽低,輪胎打滑的聲音尖銳刺耳。
他踩下剎車,車速從一百四往下掉。
光柱的中心爆開了。
一圈紫色的衝擊波從光柱底部往四面八方擴散,推進的速度遠超音速,肉眼只能看到一道紫色的線掃過天際。
那道線掃過城市的一瞬間。
所有的燈都滅了。
寫字樓,路燈,紅綠燈,住宅樓,商店的招牌。
一片一片地暗下去,暗的速度和衝擊波推進的速度完全一致。
僅僅十秒,整個京市陷入黑暗。
裴夜面前的儀錶盤也黑了。
發動機熄火,所有電子系統同時斷電。
電子助力沒了,方向盤一下子變得死沉,兩隻手擰不動。
剎車助力也沒了,踏板硬得跟踩在鐵塊上。
車速還有六十多。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前方一輛失控的貨車橫著衝過來。
那輛車的車燈也滅了,在黑暗裡只能看到一個巨大的輪廓橫掃過來,車頭掃過他的左前方,金屬摩擦的聲音刺穿耳膜。
裴夜猛打方向盤,下一刻,車子撞在了花壇上。
安全氣囊彈出來,他直接昏了過去。
……
倉庫里。
蘇意暖站在二樓隔間的窗戶前,看著那道紫色光柱貫穿天地。
她沒有驚訝,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波動。
上輩子她也站在一扇窗戶前面,看著同樣的光柱劈開天空,然後全世界的秩序在一夜之間崩塌。
那時候她嚇得腿都軟了,蹲在地上哭了整整十分鐘,哭完之後茫然地坐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走,不知道該做什麼。
這輩子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去檢查發電機的油量。
柴油滿的。備用油桶三桶,夠燒一周。
區別就在這裡。
上輩子她什麼都沒有準備,這輩子她準備了一倉庫的東西。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一個小時前信號就開始斷斷續續,電話撥不出去,網絡連不上。
現在,信號直接歸零了。
手機還能亮屏,但通信基站已經全毀了,一格都搜不到。
裴夜有沒有看到那條消息,她不知道。
想了兩秒,她把手機塞回兜里。
想不了那麼多了,都已經世界末日了,只能祈禱他好運吧。
窗外的街道上,黑暗吞噬了一切。
路燈全滅,商鋪招牌全滅,連遠處住宅樓里那些星星點點的窗戶光也全滅了。
整條街只剩月光,慘澹的,照不透夜色。
轉過頭,她看到坐在單人床上的沈母,臉色發白。
剛才那道光和地面的震動把她嚇醒了。
「小淮?」她的聲音在發抖。
沈淮已經站在隔間門口了,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掌心有微弱的紫色電光在跳。
他的表情很沉,但沒有慌。
當兵四年,什麼場面都見過,地動山搖的時候反而是他最冷靜的時候。
「媽,沒事。」
蘇意暖走進隔間,在沈母對面蹲下來。
「伯母,我跟您說幾件事,您聽完別害怕。」
沈母看看她,又看看兒子,點了點頭。手還在抖,但那雙眼睛是穩的。
「世界末日到了。」蘇意暖的語速不快,一句一句地說。
「剛才那道光,是喪屍病毒的載體。全藍星範圍都有,不只是咱們這兒。」
沈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接話。
「被那道光波及到的人,大部分會變成喪屍。」
「目前外面那些喪屍速度不算快,但五感極強。光、聲音、氣味,都能吸引它們。」
「所以從現在開始,倉庫里不能有強光,不能有大的動靜。」
沈母的手在抖,把毯子攥得更緊了。
「弱點在腦袋。」蘇意暖補了一句。
「要殺它們,必須打腦袋。別的地方打爛了都沒用。」
沈母張了張嘴,聲音很小:「那……那外面那些人……都沒救了嗎?」
「沒救了,我們也管不了。」蘇意暖站起來,「我們只能管好自己。」
這話很冷,但沒有別的說法。
前世她見過太多人因為心軟送命。
半夜聽見門外有人哭著求救,開了門的人,沒有一個活到第二天早上。
沈淮走過來,在他媽身邊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媽,睡吧。今晚一定沒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這個倉庫的防禦我檢查過了,外面那些東西進不來。」
沈母看著兒子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她不懂什麼異能,不懂什麼喪屍,但她懂自己的兒子。
這孩子從小就不說大話,他說沒事,那就是真的沒事。
「行。」沈母鬆開毯子,慢慢躺了回去,「媽聽你的。」
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你倆也早點睡,別熬太晚。」
蘇意暖嘴角動了動,沒接這話。
沈淮更是把臉別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