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你放心!」趙衛東鄭重地點了點頭,將王剛的警告牢牢記在心裡。
北方軍區的家屬院,是一排排紅磚砌成的二層小樓,雖然樣式老舊,但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整齊而肅穆。
王剛領著他們到的,是其中一棟樓的二樓。他掏出鑰匙打開門,一股夾雜著灰塵的冷空氣撲面而來。
「就是這兒了。」王剛推開門,「老李走得急,東西都沒怎麼帶,家具都是全的。你們爺倆先將就著,回頭我再給你們弄兩床新被褥過來。」
屋子是標準的兩室一廳,水泥地面,白灰牆壁。客廳里擺著一張八仙桌和幾條長凳,臥室里則是一張木板床和一個大衣櫃。雖然簡陋,但比起王剛那小小的單身宿舍,這裡簡直就是天堂了。
最重要的是,這裡能給軟軟一個安穩的暫居之所。
「老王,真是太謝謝你了。」趙衛東環顧著這個未來的「家」,心中充滿了感激。
「行了,別跟我客氣。」王剛擺了擺手,「你們先收拾收拾,我去後勤那邊把手續辦了,順便給你們領點煤球和口糧。這天寒地凍的,爐子得趕緊生起來。」
王剛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趙衛東放下行李,開始動手打掃。蘇軟軟則像個好奇的小貓,邁著小短腿,在新家裡轉來轉去。她先是摸了摸冰冷的桌子腿,又踮起腳尖,扒著窗台,看外面光禿禿的樹枝。
這裡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新奇的。
趙衛東找來抹布,打了一盆水,正準備擦桌子,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篤篤篤」的敲門聲。
他以為是王剛回來了,連忙走過去開門。
門口站著的,卻是一個約莫四十歲左右的女人。她穿著一件臃腫的棉襖,頭髮燙得卷卷的,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轉著,透著一股精明和算計。
「哎,同志,你哪位啊?怎麼開老李家的門?」女人一開口,那股子盤根問底的勁兒就上來了。
趙衛東心裡「咯噔」一下,想起了王剛的警告。他立刻堆起笑臉,客氣地說道:「大姐您好,我是王剛的親戚,從老家過來探親。老李這房子不是空著嘛,就暫時借住幾天。」
「王剛的親戚?」女人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趙衛東,眼神里的懷疑毫不掩飾,「我怎麼沒聽王剛說過他有你們這麼一門親戚?你們是哪個村的啊?」
「我們……」趙衛東一時語塞,他總不能編個地名出來。
就在這時,蘇軟軟噠噠噠地跑了過來,從趙衛東的腿後面探出個小腦袋,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門口的女人。
女人的視線立刻被蘇軟軟吸引了。
「喲,還帶著個孩子呢?這閨女長得倒是挺俊俏。」她嘴上夸著,眼睛卻像掃描儀一樣在蘇軟軟身上掃來掃去,「孩子媽呢?怎麼就你一個大老爺們帶著?」
這個問題,尖銳得像一根針,直直刺向趙衛東的痛處。
他的臉色微微一白,勉強笑道:「孩子媽……她身體不好,在老家養著呢。」
「哦?身體不好啊?」女人拖長了語調,那眼神仿佛在說「我信你個鬼」,「我說同志,咱們這軍區大院,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隨便住進來的。你這手續都辦齊了嗎?可別是黑戶啊!」
這話說得就相當不客氣了。
趙衛東的眉頭皺了起來,但還是耐著性子解釋:「大姐您放心,王剛正在幫我辦手續,我們是正規借住。」
「那就好。」女人撇了撇嘴,似乎沒問出什麼有價值的信息,有些不甘心。她正準備再說什麼,蘇軟軟卻突然從趙衛東身後站了出來。
小小的奶糰子,仰著臉,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眼前的女人。
她的眼神里沒有孩童的膽怯和好奇,只有一種穿透人心的冰冷和審視。
那是一種,仿佛在評估威脅等級的眼神。
被這麼一個三歲半的小娃娃盯著,那女人竟然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後背竄起一股涼意。她想說的話,一下子全堵在了喉嚨里。
「你……你這孩子,看什麼看!」女人有些惱羞成怒,色厲內荏地嚷嚷了一句。
蘇軟軟沒說話,只是小嘴微微抿著,眼神更冷了。
女人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最終悻悻地「哼」了一聲,轉身走了。可她沒走遠,而是敲開了對門的房門,門一開,她就拉著開門的另一個女人,壓低了聲音,朝著趙衛東這邊指指點點。
「……哎,張嫂,你看見沒,對門來了個生面孔,帶著個拖油瓶,說是王剛的親戚,我看那男的賊眉鼠眼的,說話還支支吾吾,指定有鬼……」
「……孩子媽也沒來,一個大男人帶著,誰知道是什麼來路哦……」
雖然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安靜的樓道里,依然清晰地傳進了趙衛東的耳朵里。
趙衛東的拳頭,瞬間攥緊了。
他可以忍受別人對他的懷疑和盤問,但他無法忍受別人用「拖油瓶」這樣惡毒的詞彙來形容軟軟!
一股怒火直衝天靈蓋,他剛想衝出去理論,衣角卻被輕輕地拽了拽。
他低下頭,對上了蘇軟軟那雙清澈又冷靜的眼睛。
蘇軟軟仰著小臉,看著他,然後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了指門外,慢吞吞地、一字一頓地說道:
「乾爹,那個,壞……阿姨。」
她的小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在思考什麼。
「她,吵。」
趙衛東心中的怒火,被女兒這奶聲奶氣又一本正經的評價給澆熄了大半。他蹲下身,摸了摸蘇軟軟的頭,柔聲道:「軟軟乖,咱們不理她。有些人就是嘴巴壞。」
蘇軟軟卻搖了搖頭,她看著趙衛東,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她,看乾爹,眼神,不對勁。」
小小的奶糰子,用最簡單的話,說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就在這時,蘇軟軟的小鼻子突然動了動,她的小肚子也應景地「咕嚕」叫了一聲。她轉過頭,大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窗外,小手指向樓下。
「肚肚,餓。外面,香香……」
樓下,似乎傳來了孩子們嬉鬧的聲音,還隱約夾雜著一股……烤紅薯的甜香味。
趙衛東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心中卻是一沉。新的環境,新的麻煩,這才剛剛開始啊。
他嘆了口氣,抱起女兒:「好,乾爹帶軟軟去找點好吃的。但是軟軟要答應乾爹,等會兒見了其他小朋友,要有禮貌,不能跟人打架,知道嗎?」
蘇軟軟看著他,點了點頭,但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卻閃過一絲誰也看不懂的精光。
打架?她從不打架。
她只會……讓壞人飛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