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長,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趙衛東被老兵那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得心裡直發毛,他隱隱感覺到,對方的話裡有話。
那老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懷裡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烏溜溜大眼睛的蘇軟軟,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說道:「沒什麼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小趙同志,咱們這北方軍區,有些事,不該問的別問。有些人,不該提的也別提。尤其……是帶著孩子。」
說完,他擺了擺手,不再多言,轉身就趿拉著大頭棉鞋,慢悠悠地走遠了,只留下一個蕭索的背影。
趙衛東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不該問的事?不該提的人?
這都叫什麼話?
他一頭霧水,但心裡卻像被壓上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他隱約覺得,這次為軟軟尋找親生父親的旅程,恐怕不會像他想像的那麼簡單。
「乾爹,走。」
懷裡的蘇軟軟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襟,奶聲奶氣地催促道。
冰冷的寒風吹在臉上,讓趙衛東打了個激靈。他回過神來,現在想再多也沒用,當務之急是先找到王剛,安頓下來再說。
「好,軟軟,我們走,找王剛叔叔去。」
他緊了緊懷裡的大衣,按照老兵指引的方向,大步流星地朝著軍區深處走去。
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才下午四點多,天色就已經開始昏暗下來。凜冽的寒風卷著雪花,颳得人臉生疼。
趙衛東走了約莫二十多分鐘,終於在路的盡頭看到了一個巨大的訓練場。
訓練場上,上百名穿著單薄訓練服的新兵,正在泥濘和冰雪之中,嗷嗷叫著進行著殘酷的體能訓練。
一個身材高大、皮膚黝黑、臉龐如同刀削斧鑿般稜角分明的軍官,正背著手,如同一尊鐵塔般站在隊伍前面,不時發出一兩聲震天的咆哮。
「都沒吃飯嗎!給我跑快點!誰他娘的最後一個,晚上就別想吃肉!」
「張大牛!你那腿是娘們繡花用的嗎?給老子抬高點!」
那粗獷的嗓門,那熟悉的罵人腔調,不是王剛又是誰!
趙衛東的眼眶一熱,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激動湧上心頭。
他抱著蘇軟軟,快步走了過去,在訓練場邊上停了下來,等到一組訓練結束的間隙,他才衝著場內大喊了一聲:「王剛!」
正在訓斥新兵的王剛渾身一震,猛地轉過頭來。
當他看到站在場邊,穿著一身風塵僕僕的軍裝,還抱著個孩子的趙衛東時,他那張黑臉先是錯愕,隨即被巨大的驚喜所淹沒!
「我操!趙……趙衛東?!」
王剛扔下手裡的小冊子,跟個炮彈似的沖了過來,也顧不上地上的泥水,上來就給了趙衛東一個熊抱!
「你小子!你小子怎麼跑這兒來了?!不是說在南方水鄉享福嗎?!」王剛的鐵臂箍得趙衛東後腰的傷口生疼,但他卻咧著嘴,笑得比誰都開心。
「調過來了!以後就跟你一個鍋里攪馬勺了!」趙衛東也激動地捶了他一拳。
兩個久別重逢的戰友,有說不完的話。
王剛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趙衛東懷裡的蘇軟軟身上,他那雙銅鈴般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好奇:「行啊你小子,幾年不見,孩子都這麼大了?長得可真俊!快,叫叔叔!」
趙衛東苦笑了一下,簡單地解釋道:「說來話長,這是我路上認的干閨女,叫蘇軟軟。」
然後他拍了拍蘇軟軟的背:「軟軟,叫王叔叔。」
蘇軟軟從大衣里探出小腦袋,看著眼前這個黑臉膛、大嗓門的叔叔,很給面子地、慢吞吞地喊了一聲:「王……叔叔。」
「哎!真乖!」王剛笑得見牙不見眼,伸手就想捏捏蘇軟軟粉嫩的小臉蛋。
可他的手剛伸到一半,蘇軟軟卻突然往趙衛東懷裡一縮,躲開了。
王剛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趙衛東連忙打圓場:「這孩子認生,你別介意。」
「沒事沒事,小姑娘家家的,認生好!」王剛大大咧咧地收回手,搓了搓,然後不由分說地從趙衛東手裡接過行李包,「走走走!別在這喝西北風了!先跟我去我宿舍,把東西放下,晚上哥們給你接風!讓你嘗嘗咱們北方的酸菜燉粉條子!」
說著,他就拉著趙衛東,往不遠處的營房走去。
王剛的宿舍是一個只有十來平米的單間,陳設簡單到了極點,一張板床,一張桌子,一個鐵皮櫃,除此之外再無他物。但屋裡生著火爐,暖烘烘的,與外面的天寒地凍判若兩個世界。
一進屋,蘇軟軟就從趙衛東懷裡下來了,她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又溫暖的小屋子。
王剛給他們倒了熱水道:「老趙,你先歇會兒,我去跟指導員請個假,晚上咱們好好喝點!」
「行,你去吧。」
王剛風風火火地出去了。
趙衛東脫下軍大衣,把蘇軟軟抱到床上坐好,然後自己也坐在床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總算是安頓下來了。
他看著正在好奇地摸著牆上地圖的蘇軟軟,心裡盤算著,等會兒王剛回來了,就跟他打聽一下軟軟父親蘇志強的事。王剛是本地的老人了,消息應該比自己靈通。
沒過多久,王剛就回來了,手裡還提著一個飯盒,裡面是熱氣騰騰的白面饅頭和一盤炒白菜。
「先墊吧墊吧,晚上再吃好的。」他把飯盒放在桌上。
蘇軟-軟立刻被食物的香氣吸引了,邁著小短腿跑了過來。
趙衛東拿了個饅頭遞給她,然後看著王剛,沉吟了片刻,終於開口問道:「老王,跟你打聽個事兒。」
「啥事?你說!」王剛正狼吞虎咽地啃著饅頭。
「你……聽說過一個叫『蘇志強』的人嗎?」趙衛東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他應該也是咱們軍區的兵,軟軟……就是他的女兒。」
「噗——咳咳咳!」
王剛剛咬了一大口饅頭,聽到「蘇志強」這個名字,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樣,一口饅頭全嗆在了喉嚨里,嗆得他滿臉通紅,劇烈地咳嗽起來。
趙衛東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起身給他拍背。
王剛咳了好半天,才順過氣來。他顧不上喝水,一把抓住趙衛東的胳膊,那張黑臉上血色盡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恐和凝重。
他猛地回頭,看了一眼正抱著大饅頭啃得香甜的蘇軟軟,然後死死地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顫抖的聲調說道:
「老趙……你……你從哪兒聽來這個名字的?!還有……你剛才說,這孩子是他的女兒?!」
看到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趙衛東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事情絕對不簡單。
「沒錯,我這次來,主要就是為了幫軟軟找父親。」趙衛東也壓低了聲音,嚴肅地說道,「我還知道,他所在的部隊,代號叫『虎鯊』,是一支特種突擊隊。」
「虎鯊突擊隊……」
王剛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臉色變得更加煞白,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恐懼,有惋惜,還有一絲深深的敬畏。
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屋子裡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猛地拉起趙衛東,將他拽到了宿舍門外,並小心翼翼地關上了門,只留蘇軟軟一個人在屋裡。
走廊里的寒風吹過,王剛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老趙,你聽我說,這件事,從現在開始,你爛在肚子裡,誰也別再提起!」
「蘇志強這個名字,還有『虎鯊突擊隊』這個代號,在咱們北方軍區,是禁忌!是絕對不能觸碰的禁忌!」
趙衛東的心臟狂跳起來:「為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王剛的嘴唇哆嗦著,他湊到趙衛東耳邊,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出了一句讓趙衛東如遭雷擊的話。
「因為……三年前,那支部隊在執行一次絕密任務時,全員……叛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