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鄰桌一個正在喝茶的大爺,一口茶水沒忍住,直接噴了出來,嗆得他滿臉通紅,咳嗽不止。
緊接著,整個國營飯店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炸彈,瞬間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鬨笑聲。
「哈哈哈,這誰家的小娃娃,說話也太逗了!」
「可不是嘛,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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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別說,這小娃娃形容得還真貼切,那女同志說話是真不好聽……」
議論聲和笑聲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劉麗的臉上,她的臉皮火辣辣地疼,一陣紅一陣白,最後變成了難看的醬紫色。
「你!你個小兔崽子!你胡說八道什麼!」劉麗又驚又怒,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指著蘇軟軟的鼻子尖聲叫罵,「這是誰家沒教養的野孩子,給我滾出來!」
蘇軟軟完全不怕她,慢吞吞地從桌子底下爬了出來。
她身上沾了點灰,小臉蛋卻乾乾淨淨,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清澈見底,仿佛能照出人心底所有的齷齪。
她拍了拍小手上的灰塵,仰起小腦袋,看著氣急敗壞的劉麗,奶聲奶氣地繼續說道:「軟軟,沒有胡說。老師說,嘴巴是用來吃飯飯,說好聽的話的。阿姨的嘴巴,不說好聽的話,一直在罵人,還臭臭的,不是吃了粑粑,是什麼呀?」
她的邏輯簡單又直接,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穿透力。
趙衛東和李大姐都看傻了。
他們怎麼也想不通,這麼點大的一個奶娃娃,怎麼能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劉麗氣得渾身發抖,她感覺自己所有的偽裝和優越感,都被這個小屁孩幾句話給扒得一乾二淨,讓她像個小丑一樣暴露在眾人面前。
「你……你……」她你了半天,指著蘇軟軟,又轉向趙衛東,遷怒道,「好啊!趙衛東!這是你故意安排的是不是?找個小癟三來羞辱我!你安的什麼心!」
趙衛東一臉茫然,他根本不認識這個小女孩,剛想開口解釋,蘇軟軟卻搶先一步開了口。
她邁開小短腿,走到趙衛東身邊,伸出小手抓住了他滿是厚繭的大手,然後仰頭看著劉麗,用一種保護者的姿態,脆生生地說:「不許你,欺負叔叔!」
這一刻,趙衛東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一隻溫暖的小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所有的憤怒和屈辱,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大半。他低頭看著身邊這個還沒他膝蓋高的小小身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
蘇軟軟可不管大人們複雜的心理活動,她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她的小腦袋微微一歪,大眼睛盯著劉麗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繼續用她那慢吞吞的語速,拋出一個又一個「重磅炸彈」。
「阿姨,你的臉,為什麼要抹那麼厚的白白的粉呀?像戲台上的鬼鬼,晚上出來,會嚇到小朋友的。」
「轟!」人群中又是一陣爆笑。
這個年代,大家崇尚的是樸素自然美,像劉麗這樣刻意打扮,甚至有些濃妝艷抹的,在很多人眼裡本就有些「不正經」的意味。蘇軟軟這句「像鬼鬼」,簡直是絕殺!
劉麗的臉徹底掛不住了,她尖叫道:「你懂什麼!這叫時髦!你個土包子!」
蘇軟軟眨了眨眼,似乎在很認真地思考「時髦」這個詞。
然後,她的小手指指向了劉麗那件引以為傲的碎花的確良襯衫。
「這個花花衣服,也不好看。」她小嘴一撇,嫌棄地說道,「軟軟家裡的抹布,也長這個樣子。擦桌子,可乾淨了。」
「哇——」
這下連飯店的服務員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劉麗這件襯衫可是她托人從上海買回來的,花了大半個月的工資,平時寶貝得不得了,今天為了相親特意穿出來炫耀,沒想到在一個三歲奶娃的嘴裡,竟然成了抹布!
這比直接罵她還要讓她難受一百倍!
「你!你給我閉嘴!」劉令氣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她感覺自己快要被這個小惡魔給逼瘋了。
蘇軟軟完全不理會她的咆哮,她拉了拉趙衛東的手,用一種天真又困惑的語氣,大聲問道:「叔叔,這個阿姨,是不是嫁不出去了呀?」
趙衛東一愣,下意識地「啊?」了一聲。
蘇軟軟自顧自地繼續分析:「她要你的房子,要你的錢錢,還要你,不做保護我們的解放軍叔叔。她什麼都想要,就是不想要叔叔你這個人。」
她頓了頓,小臉上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軟軟知道了!」她拍了拍小手,聲音清脆地總結道,「因為她自己,什麼都沒有,是個懶蛋蛋,所以才想搶別人的東西!爸爸說,這種人,是壞蛋!要抓起來,關進小黑屋!」
「懶蛋蛋」、「壞蛋」、「搶別人的東西」、「關進小黑屋」……
每一個詞,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劉麗的臉上。
蘇軟軟的話,用最簡單、最直白的方式,撕開了劉麗所有冠冕堂皇的藉口,將她那副貪婪、自私、懶惰的嘴臉,血淋淋地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周圍食客們的眼神,也從看熱鬧,變成了鄙夷和不屑。
「說得對!這不就是想找個冤大頭養著她嘛!」
「嫌棄軍人,沒有解放軍哪有她現在安安穩穩的日子過!」
一句句的議論,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燙在劉麗的身上。
她徹底崩潰了。
「啊——!」劉麗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她再也無法在這裡待下去一秒鐘。她怨毒地瞪了趙衛東一眼,又惡狠狠地看了一眼蘇軟軟,仿佛要把這個讓她顏面掃地的小孩生吞活剝。
「你們給我等著!趙衛東,你個死當兵的,還有你這個小雜種!你們都給我等著!」
她撂下一句狠話,抓起自己的包,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在一片鬨笑和指指點點中,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國營飯店。
介紹人李大姐尷尬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後只能對著趙衛東乾笑兩聲:「那個……衛東啊,這……這事鬧的……我先走了啊!」說完,也灰溜溜地跑了。
喧鬧的飯店,終於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趙衛東和蘇軟軟,一大一小,站在原地。
趙衛東緩緩地低下頭,看著那個只到自己大腿根,還仰著小臉看著自己的小女孩。
陽光從飯店的窗戶照進來,給她毛茸茸的頭髮鍍上了一層金邊,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映著他高大而怔忪的身影。
他蹲下身子,儘量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齊,這個在訓練場上吼得全連戰士都發怵的鐵血漢子,此刻的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小……小同志,謝謝你。你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