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麗的話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錐,毫不留情地扎進了趙衛東的心裡。
「……你這個當兵的,常年不著家,津貼又沒多少,你讓我怎麼跟你過好日子?難道天天喝西北風嗎?」
她說完,還嫌不夠似的,又輕蔑地上下掃了趙衛東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毫無價值的次品。
國營飯店裡原本嘈雜的聲音,仿佛在這一瞬間都安靜了下來。周圍幾桌的食客,雖然假裝在吃飯聊天,但耳朵都跟雷達似的豎了起來,餘光齊刷刷地往這邊瞟。
趙衛東一張黝黑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不是傻子,他聽得出這番話里赤裸裸的羞辱。他可以忍受在訓練場上揮汗如雨,可以忍受在戰場上槍林彈雨,但他無法忍受自己引以為傲的身份,被一個女人如此輕賤!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兩隻因為常年握槍而布滿厚繭的大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盤踞的虬龍。
「劉麗同志!」趙衛東的聲音因為極力壓抑著怒火,而顯得有些沙啞和低沉,「我的津貼是不多,但我花的每一分錢,都對得起國家,對得起人民!我的職業是保家衛國,不是為了讓哪個女人過上所謂的『好日子』!」
他的話擲地有聲,帶著軍人特有的鏗鏘和正直。
然而,這番話在劉麗聽來,卻像個天大的笑話。
「喲,還跟我上起政治課了?」劉麗誇張地嗤笑一聲,身體往後一仰,雙臂抱在胸前,擺出一副更加倨傲的姿態,「趙連長,你別跟我扯這些沒用的。保家衛國?那是你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我要的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她伸出一根塗著劣質指甲油的手指,在桌面上篤篤地敲著,開始一條條列舉她的條件。
「我跟你明說了吧,想讓我劉麗點頭,可以!第一,你得在城裡有套自己的房子,不是單位分的筒子樓,是正經的獨門獨戶的院子,房產證上得寫我的名字!」
「第二,你爹媽是農村的,我可伺候不來。結婚以後,他們不能來城裡住,你每個月給他們寄錢,那是你的事,但別想讓我跟他們攪和在一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劉麗的下巴抬得更高了,眼神里的貪婪和算計幾乎要溢出來,「我聽說你們部隊裡有內部的提干名額,還有轉業到地方上當領導的機會。你得跟我保證,三年之內,必須脫了這身軍裝,轉業到我們市裡的好單位,至少也得是個科級幹部!不然,你這輩子就待在部隊裡,我們娘倆在城裡孤兒寡母的,圖什麼?」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更鋒利的刀子,一刀刀地凌遲著趙衛東的尊嚴。
旁邊的介紹人李大姐臉都白了,她拼命地給劉麗使眼色,手在桌子底下死命地拽她的衣角。這哪裡是相親,這分明是審訊,是勒索!
可劉麗完全不理會,她覺得自己已經牢牢拿捏住了這個老實巴交的軍官。在她看來,像趙衛東這種農村出身的大齡軍官,能在城裡找到她這樣的「正式工」,已經是燒了高香了,還不得對她的條件感恩戴德,滿口答應?
趙衛東氣得渾身發抖,他死死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你這是在做夢!」
讓他為了一個女人,放棄自己的事業,放棄自己的理想,甚至嫌棄自己的父母?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做夢?」劉麗的音量陡然拔高,尖利的聲音刺得人耳膜生疼,「我看是你腦子不清醒!趙衛東,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麼德行!一個快三十歲的老男人,窮當兵的,除了這身皮,你還有什麼?我肯跟你相親,那是給你臉了!你還敢挑三揀四?」
「我告訴你,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你要是錯過了我,就等著打一輩子光棍,回你那窮山溝里跟你爹媽種地去吧!」
惡毒的話語像機關槍一樣掃射而來,將趙衛東最後的一絲體面也剝得乾乾淨淨。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大,膝蓋重重地撞在了桌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來,茶水潑灑出來,弄濕了他筆挺的軍褲。
可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一種巨大的屈辱和悲涼湧上心頭。他保衛的是國家和人民,可眼前這個「人民」,卻把他當成一堆垃圾一樣唾棄。
就在飯店裡所有人都以為這個高大的軍官要爆發,甚至要動手的時候,一個軟軟糯糯,帶著一絲困惑的奶音,突兀地從桌子底下傳了出來。
「阿姨,你的嘴巴里,是不是有粑粑呀?」
這聲音不大,但在劍拔弩張的死寂中,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所有人都愣住了。
劉麗尖酸刻薄的表情僵在臉上,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趙衛東滿腔的怒火也瞬間凝固,他愕然地低下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李大姐更是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桌子底下,那盆巨大的綠植後面,慢慢悠悠地,探出了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一雙黑葡萄般又大又圓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劉麗,眼神里充滿了純潔無瑕的好奇。
正是悄悄跟來的蘇軟軟。
她剛剛在桌子底下聽了半天,已經快要睡著了,結果被劉麗那一聲高過一聲的尖叫給吵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一本正經地,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聲音里滿是天真。
「阿姨,你說話,好臭臭呀。你是不是,偷吃粑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