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窗逃命留下鐵證
早上八點,市文物所。
紅磚小樓立在冬日晨霧裡,樓道沒生爐子,水磨石地面泛著陰冷的潮氣。
沈珍珠走在前頭,洗得發白的舊工裝外頭斜挎著大包。
陸崢落後她半步,軍綠棉服把左肩裹得嚴實,將昨晚崩裂的血跡壓得沒露半點痕跡。
兩人一前一後,腳步聲極輕。
三樓走廊盡頭,修復室的門虛掩著。
顧明遠穿著那身舊中山裝,正站在水槽邊洗手。
聽見動靜,他抬頭掃了門外一眼,沒立刻說話,只把指尖的水珠甩進水池。
「進來,鎖門。」
他嗓音發乾。
陸崢反手將門合上,「咔噠」一聲扣死暗鎖。
他沒往屋裡多看一眼,整個人順勢靠進門後的陰影里,視線鎖死了走廊那扇磨砂玻璃透氣窗。
室內拉著厚重的遮光窗簾,工作檯上只亮著一盞強光檯燈。
「這殘圖在牆縫裡捂了十五年,脆得像豆腐渣。」
顧明遠指了指檯面上的機器,「要不是必須借所里這台高功率冷光透射台,還得現調顯影藥水,我死也不會把它帶進這鬼地方。馬福順在樓下大門死盯著,咱們得快。」
沈珍珠沒廢話,從貼身衣兜里抽出那張五毛錢收據,遞了過去。
顧明遠按下透光台。
白光從玻璃板下方透上來。
他把殘圖壓平,隨後將那張帶有燕尾水印的舊收據,小心覆在殘圖左下角的缺口處。
兩張紙在強光下重疊。
收據上的燕尾水印,精準卡進了殘圖斷開的線條里。
斷線相連,瞬間拼出了一組完整的測繪標尺。
「合上了。」
顧明遠聲音有些沉,「你娘當年把最要緊的標尺,藏進了這張廢收據。沒有標尺,這圖就是一堆廢線。」
沈珍珠湊近工作檯。
圖上畫著山勢走向,但右下角有一處明顯的空白。
像被人故意剜走了最要緊的一筆。
「標尺齊了,但這裡少了一組核心坐標。」
顧明遠指著空白處,「當年用的是特製藥墨,時間太久,藥性散盡。我昨晚試過兩種顯影劑,都不行。再試,底紙就得毀。」
「我看看。」
沈珍珠低下頭,雙眼凝視那片空白。
三、二、一。
視網膜上,淡藍色的提示字樣無聲浮現。
【叮!檢測到礦物顏料微粒殘留。】
【材質分析:銅礦石粉、硃砂、松煙墨混合物。】
【歷史痕跡還原中……】
【坐標顯現:京西舊測繪標,北緯三十九度五分,東經一百一十五度四分。】
數據跳閃完畢,高強度鑑定帶來的飢餓感猛地從胃部竄上大腦。
沈珍珠身體微晃了一下,眼前發黑,指尖下意識摳住了桌沿。
陸崢大步跨過來,手已經探進衣兜。
一顆剝好糖紙的大白兔奶糖準確無誤地塞進她掌心。
他沒多問一句,只單手穩穩扶住她的右臂,力道沉穩。
沈珍珠沒逞強,把糖塞進嘴裡。
濃郁的甜味化開,壓住了那股虛汗。
「顧老。」
沈珍珠站直身體,指尖點在紙面空白處,「這不是寫上去的。是有人先用硬筆壓出盲文式的刻痕,再拿藥墨填縫。藥性散了,紙張纖維的微縮坑窪還在。」
她隨手拿起旁邊一塊黑絨布,遮住檯燈的大半光暈,只留一條極細的側光,貼著紙面平掃過去。
「您順著這個光影看,這幾處纖維斷裂的方向,是連貫的。」
顧明遠立刻戴上高倍放大鏡,彎腰貼近紙面。
幾秒後,他慢慢直起身,沒有驚呼,也沒有急著記坐標,而是轉過頭,深深盯住沈珍珠的眼睛。
看了片刻,他哼笑了一聲:「林婉秋那雙眼,怕是真留給你了。」
他轉過身,抓起鉛筆,在白紙上刷刷寫下坐標。
就在顧明遠落筆的瞬間,門後的陸崢眼神倏地一寒。
走廊里沒有腳步聲,但鎖芯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摩擦音——有人在用薄鐵片撥暗鎖!
陸崢一句廢話沒有,左手猛地擰開鎖,一腳將木門踹開。
「砰!」
門外站著個穿深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
是文物所保衛科的孫科長。
他手裡散落了幾份文件,右手指縫間,正捏著半截極薄的鐵片。
門被踹開的瞬間,他愣了半秒,手下意識往兜里縮。
「陸同志,你這門……」孫科長乾笑了一聲,「我剛聽見裡頭有動靜,還以為顧老怎麼了,正想敲——」
「敲門用鐵片?」
陸崢根本不聽他扯謊。
一步跨出,右手鐵棍帶著風聲直接砸向他的肩窩。
孫科長早年在野戰連當過偵察兵,轉業才分到保衛科,身手絕對不含糊。
眼看偽裝被拆穿,他側肩硬扛了一記棍風,借力往後退了半步,左手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把薄刃短刀,反手劃向陸崢胸口。
走廊狹窄,陸崢左肩有傷,但他半步沒退。
由著刀鋒擦開棉服,他右手死死扣住對方的左手腕,猛地向外一擰。
「刺啦!」
孫科長的大衣袖口連同裡面的襯衫,被硬生生扯裂。
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所里的人馬上就要上來。
孫科長知道沒法再糾纏,身體泥鰍般往下一縮,直接撞開走廊盡頭的透氣窗。
冷風倒灌,他翻出窗外,踩住雨棚,順著落水管滑了下去。
陸崢追到窗邊往下看。
後院視線死角里,停著一輛沒掛牌照的黑色吉普車,排氣管正冒著白氣——引擎根本沒熄火!
孫科長連滾帶爬拉開車門鑽進去,吉普車在雪地上甩出兩道深轍,猛地竄出大院。
「跑了。」
陸崢轉過身,手裡還攥著半截撕裂的襯衫袖口。
沈珍珠走上前。
那半截袖口上,掛著一枚暗金色的黃銅袖扣。
她接過來擦掉灰塵,對著光轉動角度。
內側的微雕圖案清晰顯現:兩隻展翅的禿鷹,利爪死死踩碎了一件青花瓷瓶。
下方刻著一排花體外文:Smith。
史密斯。
昨晚杜三炮手下供出的,花重金懸賞燕紋舊書的洋人。
顧明遠走出門,視線落在那枚袖扣上,渾濁的眼底猛地一縮。
他一把將袖扣抓過去,指節捏得慘白。
「遠東史密斯洋行……我以為這幫吸血鬼早就死絕了。沒想到,這張網還在,甚至把暗樁埋到了文物所的保衛科里!」
走廊里冷風穿堂而過。
沈珍珠沒有接話,只是把袖扣拿回來,扔進挎包里。
「顧老,既然他們敢把賊手伸到您眼皮子底下,咱們也別干站著。」
沈珍珠轉頭看向陸崢,「車要喝油,油要過手。查這輛車的底,欠我娘的帳,咱們連本帶利收乾淨。」
話音剛落,走廊樓梯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
在樓下望風的馬福順大口喘著粗氣沖了上來,帽子跑歪了,臉色煞白。
「顧老!珍珠!出事了!」
馬福順一把扶住門框,連氣都喘不勻,「剛衝出大院那輛沒牌照的吉普車……沒往城外開,瘋了似的直接撞進了你們鋼鐵廠家屬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