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地皮凍得發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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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颳過院裡的枯樹枝,乾澀地響了兩聲。
陸崢穿著洗得發白的軍綠單衣,正拿鐵鍬清理昨夜牆根下砸碎的青磚。
他左肩的布料又滲出一點血,隨著揮鍬的動作慢慢洇開。
他像沒感覺到。
「篤、篤。」
院門被人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陸崢停住動作。
鐵鍬往地上一杵,他反手抄起門後的短鐵棍,側身拉開一道門縫。
門外站著紅旗廢品站的馬福順。
馬福順佝僂著腰,手裡拉著一輛堆滿破紙板的板車,正好擋住胡同口大半視線。
板車另一側,站著個穿環衛工舊棉襖、戴大口罩的老人。
馬福順往院裡掃了一眼,壓低聲音。
「陸兄弟,關門,下板。」
陸崢把門拉開。
老人動作很快,側身進院。馬福順緊跟著推車進來,反手把門頂死。
「哐當。」
門閂落下。
老人摘掉口罩,又脫下外面那件沾滿灰土的破棉襖。
裡面是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
他拄著一根暗紅色舊木手杖,沒急著進屋,目光越過陸崢,直直落在堂屋門口的沈珍珠身上。
顧明遠。
昨天剛被市文物所列為絕密人物、傳言已經失蹤十五年的首席鑑定專家。
他手杖往青石板上一頓。
「篤。」
馬福順趕緊從布包里拿出東西,擺到石桌上。
三冊舊書的交接單。
街道辦的保全證明。
還有一張皺巴巴的五毛錢收據。
顧明遠伸出乾瘦的手指,點了點那張收據。
「為了攔下三本破書,自己掏錢補造紙廠廢料差價。」
他抬眼看沈珍珠。
「廠里的人說,沈家大丫頭是個為了錢,能把親爹逼得睡不著覺的狠角色。」
「現在看,算盤打得精,骨頭倒還沒賤。」
風從院門縫裡鑽進來。
石桌上的收據翹起一角。
馬福順伸手去按,按了兩次,才把紙壓住。
沈珍珠攏了攏舊工裝,順著台階走下來。
她沒接顧明遠那句評價,只掃了一眼桌上的單據。
「公是公,私是私。」
「我查我娘的舊帳,不占公家一分便宜。」
她抬起頭,眼睛安靜,話卻不軟。
「顧老先生今天改頭換面進我這院子,總不會就為了誇我一句骨頭硬吧?」
顧明遠哼了一聲。
「嘴夠硬。」
他把手杖往前遞了半寸。
「可你知不知道,你沾上的東西,能要命?」
「城南黑市,外頭的洋人,都在盯這條線。」
「你娘當年,就是為了護這批東西死的。」
顧明遠盯著她。
「你一個見錢眼開的丫頭,敢接這個爛攤子?」
沈珍珠沒立刻答。
她的視線,落在顧明遠手裡的暗紅色手杖上。
三秒。
淡藍色投影在視網膜上鋪開。
【叮!檢測到清末珍稀器物。】
【材質:百年雷擊棗木。】
【工藝:杖身外實內空,藏有七枚淬毒銀針。】
【歷史淵源:清末護寶行「六道橫」絕筆之作。】
【警示:杖尖機關可觸發,曾用於近身防衛。】
高強度鑑定帶來的飢餓感猛地翻上來。
沈珍珠胃裡一抽,眼前短暫發黑。
她右手伸進衣兜,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
糖紙撕了兩下,沒撕開。
陸崢站在她側前方,伸手抽走奶糖,拇指一挑,糖紙開了。
剝好的奶糖落回她掌心。
「吃。」
沈珍珠沒逞強,把糖塞進嘴裡。
「咔噠。」
奶糖被她咬碎。
甜味慢慢壓下那股虛汗。
她看著顧明遠,聲音不高。
「顧老先生,罵人貪財容易,守住家當難。」
「您口口聲聲說我不懂規矩,可您手裡這根雷擊棗木杖,杖身里藏著七枚淬毒銀針。」
「清末護寶行留下的防身物件。」
「這杖尖,怕是沒少沾過見不得光的東西。」
顧明遠把手杖往回收了半寸。
那張布滿褶子的臉沉下來。
許久沒說話。
馬福順站在旁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沈珍珠往前一步。
「您也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為了護東西,命都敢豁出去。」
「可您憑什麼要求我一個被親爹坑、被繼母賣的孤女,去當個大公無私的活菩薩?」
她抬手點了點石桌上的單據。
「我娘護著公家的東西死在外頭,死後還背著作風不正的罵名。」
「這筆帳,沒人替她平。」
「既然沒人平,我自己討。」
她停了一下。
「他們欠我娘的,我拿錢、拿命、拿他們的前途,一筆一筆摳回來。」
風聲從院牆外掠過去。
那張五毛錢收據又翹起一角。
這回,沒人去按。
陸崢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沈珍珠前面半步。
短鐵棍斜指地面。
他沒看顧明遠,只盯著院牆的方向。
「這院子的規矩,她定。」
「誰想拿大道理壓她,先問問我手裡的鐵。」
顧明遠看著兩人。
一個滿眼算計,半點不肯吃虧。
一個不愛說話,站在那裡卻像堵牆。
他忽然笑了。
起初只是低低一聲。
後來笑得胸膛都跟著起伏。
「好。」
「好一個自己討!」
顧明遠重重一頓手杖。
「林婉秋憋屈了一輩子,竟養出你這麼個長著毒眼、生著反骨的狼崽子!」
他笑意一收,臉色肅了下來。
「丫頭,你聽好。」
「那三本書上的燕尾印,不是什麼財寶藏寶圖。」
「建國前,為了防止南遷國寶被日偽和漢奸掉包,護寶人設下一套絕密轉運暗記。」
顧明遠看著沈珍珠。
「你娘守的不是金條。」
「守的是這個國家的底線。」
沈珍珠嚼糖的動作停住。
她沒說話。
只是把那顆快化完的奶糖,在舌尖壓了壓。
顧明遠接著道:「至於鋼鐵廠舊庫,還有轉運登記簿上寫的甲冊。」
「那是十五年前,我故意放出去的假餌。」
「真正的甲冊,早就毀了。」
馬福順倒吸一口涼氣。
城南那幫人鬧得雞飛狗跳。
洋人砸下重金。
杜三炮甚至敢帶刀闖舊庫。
到頭來,所有人瘋搶的甲冊,竟是個局。
沈珍珠抬眼。
「那乙冊呢?」
顧明遠看了她一眼。
「乙冊是真的。」
「你娘留下的燕尾印收據,也是真的。」
「它們拼在一起,才能找到當年沒能送出去的東西。」
沈珍珠沒問那東西是什麼。
顧明遠既然只說到這裡,就說明現在還不能說。
她問得更實際。
「接下來怎麼走?」
顧明遠眼裡終於多了點滿意。
這丫頭不貪一時痛快。
也不急著追問寶藏。
她知道先抓最該抓的線。
顧明遠轉身往院門走。
馬福順立刻去推板車。
走到門邊,顧明遠停下腳。
他回頭,目光落到沈珍珠貼身的衣兜上。
「明天早上八點,來市文物所找我。」
「把你娘留下的燕尾印舊收據帶上。」
他頓了頓。
「那不是一張廢紙。」
「那是解開乙冊殘圖,找回真正國寶的鑰匙。」
院門拉開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交接單嘩啦作響。
顧明遠戴上口罩,重新套回那件環衛工舊棉襖。
臨出門前,他又補了一句。
「還有。」
「明天別一個人來。」
沈珍珠抬起眼。
顧明遠握緊手杖,聲音壓得很低。
「市文物所里,不一定全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