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福順那句「失蹤十五年」剛落下。
「哐!」
舊庫後院的破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鏽死的鐵合頁當場崩斷,半扇門板砸進齊腰高的枯草里,灰土撲了滿院。
三個黑棉襖男人踩著草根衝進來。
為首那人倒握三棱刮刀,刀槽里還沾著發黑的血痕,直撲死櫃旁的沈珍珠。
「東西留下!」
保衛科長手剛摸到警棍,刀尖已經逼到沈珍珠面前。
馬福順臉一下白了,腳底打滑,撞在後頭的磚牆上。
陸崢橫插一步。
他沒拔刀,順手抄起牆根那把生鏽火鉗,左臂迎著刀鋒擋過去。
「刺啦!」
洗白的軍綠外套被割開。
他肩背那道舊傷跟著裂了,血很快洇出一片。
陸崢連眼皮都沒抬。
刀手一擊落空,手腕還沒來得及收回,陸崢左手已經扣住他,往下一擰。
「咔!」
骨頭斷開的聲音又脆又短。
那人張嘴慘叫,火鉗已經砸進他膝彎。
「撲通!」
人跪進爛泥,刮刀脫手飛出去。
另外兩人紅著眼撲上來,想從兩側夾住陸崢。
陸崢抬腳,把地上的頭目踹向他們。
三個人撞成一團。
他順勢退到前院,一把拉開舊庫鐵門。
門外,城東派出所老民警帶著六名聯防隊員,槍口早已端平。
「都不許動!抱頭蹲下!」
那兩人臉上的橫勁一下散了,掉頭就往後院牆根跑。
陸崢掄起火鉗,脫手砸向搖搖欲墜的磚牆垛子。
「轟!」
幾塊青磚砸下來,正堵住翻牆的缺口。
聯防隊員撲上去,把三人按進泥地,反剪雙手,手銬「咔咔」扣死。
老民警走進院子,先看了一眼陸崢肩上的血。
「又裂了?」
陸崢把掌心鐵鏽蹭在褲縫上。
「皮肉傷。」
老民警哼了一聲。
「你倒是會挑地方。再慢半步,他們就該撞槍口上了。」
「他們自己找死。」
沈珍珠沒看那幾個刀手。
她的眼睛落在死櫃旁那本轉運登記簿上,手指悄悄蜷了一下。
這些人不是來搶錢的。
他們是來搶線索的。
民警開始搜身。
刀具、零錢、半包煙,很快都被擺到一旁。
一名隊員從領頭那人的內兜里,翻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舊收條。
「所長,這兒還有張字條。」
紙被裝進透明物證袋。
沈珍珠盯住那隻袋子。
三秒。
視網膜上,淡藍色投影一層層鋪開。
【叮!檢測到涉案票據。】
【材質:普通草紙。】
【內含特製隱形墨水加密信息。】
【破譯核心詞條:燕紋圖收網。貨走海路。線索報白手套。】
信息跳出的那一刻,胃裡猛地一空。
沈珍珠眼前發黑,耳邊的風聲都遠了。
她扶住死櫃邊緣,另一隻手摸進大挎包,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
糖紙撕了兩次,都沒撕開。
陸崢伸手抽走。
他低著頭,拇指一挑,糖紙開了。
剝好的奶糖落回她掌心。
「吃。」
沈珍珠沒逞強,把糖塞進嘴裡。
甜味慢慢化開,壓住了那股往上沖的虛汗。
海路。
白手套。
這不是杜三炮那幫人能做出來的局。
城南黑市,只是這條線最底下的一截。
「字條、兇器、人,全帶回去審。」老民警沉著臉,「誰指使的,一層層往上查。」
就在這時,一輛掛著市委牌照的吉普車停在舊庫門口。
四個中山裝男人下車進院。
領頭那人出示工作證。
「市文物所。」
他直接走到死櫃前,戴上白手套,取走那本夾著殘頁的轉運登記簿。
老民警皺了皺眉。
「人和涉案物證,我們派出所帶走。登記簿涉及文物檔案,可以按程序移交。」
中年人點頭,語氣沒什麼溫度。
「可以。舊庫現場和文獻部分,由文物所接管。」
他掃過院裡幾人。
「顧明遠這個名字,從現在起,不許再往外傳。誰泄露,按泄密處理。」
馬福順縮了縮脖子。
許紅梅攥著鋼筆,指節泛白,想問交接手續,又把話咽了回去。
登記簿被拿走了。
沈珍珠站在風裡,看著那人把東西裝進黑色公文包。
她拼命從化漿池邊攔回舊檔,逼沈大強挖出鑰匙,剛把線索拽到眼前。
現在,對方一句「接管」,東西就沒了。
她連站在旁邊聽完的資格都沒有。
陸崢肩上的血還在往外滲。
那片紅,扎得她眼睛發疼。
「走。」
沈珍珠開口。
陸崢偏頭看她。
「去哪?」
她把那盒駱駝牌洋火柴攥進掌心。
「城南,黑市。」
她跨出舊庫門檻,聲音不高。
「他們讓咱們清場。」
「那就先去地下,把能掀桌的本錢掙出來。」
……
下午五點。
城南鴿子市深處,一間沒掛招牌的暗房裡。
劣質菸草熏得人嗓子發緊。
杜三炮捏著兩枚老核桃,盯著回來報信的小弟。
「三個帶刀的,全折了?」
「折了。」
小弟嘴唇發乾。
「公安提前埋伏,廠保衛科也在。那丫頭身邊的男人更邪門,沒動刀,幾下就把兄弟們逼進槍口底下。」
「咔噠。」
核桃聲停了。
杜三炮把核桃拍到桌上,刀疤臉繃得發硬。
「市文物所也去了?」
「去了。車就停在舊庫門口。」
杜三炮沉默片刻,走到牆邊,拉開偽裝成木櫃的暗板。
裡面藏著一台黑色搖把電話。
「炮爺,找那位?」
杜三炮沒理他。
他搖了幾圈把手,撥出一串號碼。
電話接通。
「餵。」
杜三炮彎下腰,嗓子壓得很低。
「是我,老三。」
電話那頭沒有回應。
只有留聲機里斷斷續續的西洋曲子。
杜三炮額頭冒汗。
「燕紋書的事砸了。公安咬住了人,市文物所把現場封了。那丫頭身邊還有個退伍的硬茬子。」
他停了停。
「這事,城南怕是壓不住。」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隨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知道了。」
男人的聲音溫和得過頭。
「那三個廢物的線,立刻斷乾淨。」
杜三炮握緊話筒。
「那沈珍珠……」
「水渾了,就等它清。」
男人頓了一下。
「至於那個小丫頭,先別碰。」
嘟聲響起。
電話掛了。
杜三炮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他慢慢放下聽筒。
手心裡,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