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從破窗的窟窿里往屋裡鑽。
沈大強攥著那張紙,縮在牆角,一夜沒敢動。
煤油燈被他碰翻,燈油淌了一地。他沒去扶,也不敢劃火柴。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窗外偶爾落下的雪光,映出他發灰的臉。
燕紋舊冊。
舊庫鑰匙。
這幾個字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
十五年前,林婉秋死後頭七,他託了廠辦副主任的關係,把那份沒人願意碰的遺物領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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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交,也不敢扔。
那把鑰匙像塊燙手的鐵,埋在哪兒,連王美鳳都不知道。
是誰把紙條扔進來的?
是杜三炮的人,還是當年那批人又找回來了?
沈大強扶著牆站起來,目光剛落到灶台後那堆劈柴上,又猛地停住。
外頭要真有人盯著,他現在去挖牆,不就是自己把脖子往人刀口上送?
他重新縮回去,破軍大衣裹得更緊。
這一夜,他連眼都沒合一下。
天亮時,外頭有人掃雪。
竹掃帚刮過凍地,一下一下,聽得沈大強心裡發緊。
他撐著牆站起來,眼睛熬得通紅。
得去廠里。
廠里有保衛科,有門崗,人多。黑市那幫人再橫,也不敢進鋼鐵廠撒野。
他拉開門,探頭往院裡看了一眼。
張桂蘭端著痰盂從對門出來,看見他,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
沈大強沒心思跟她鬥嘴,低著頭往外走。
剛拐出胡同,他腳步一下釘在原地。
老槐樹底下蹲著兩個男人。
黑棉襖,翻毛皮鞋,鞋幫和鞋底沾著一圈發紅的膠泥。
城南磚窯的泥。
沈大強喉嚨一緊。
其中一個男人抬起頭,直直看著他。
那人沒說話,只從懷裡掏出一盒駱駝牌洋火柴,在手裡轉了兩圈。
隨後,他抬起右手,朝自己脖子前慢慢比了一下。
沈大強頭皮一下炸開。
真是城南的人!
杜三炮的人已經摸到家門口了!
他們不是為錢,也不是為糧。
是沖那把鑰匙來的。
沈大強轉身就跑。
腳下凍土打滑,他剛邁兩步,整個人撲倒在地,膝蓋磕得生疼。
他顧不上爬起來,手掌在泥雪裡一撐,連滾帶爬地往院裡沖。
老槐樹下,兩人看著他倉皇逃走,對視了一眼。
「周哥交代的事辦完了。」
其中一人收起洋火柴,壓低聲音。
「昨晚派出所剛端了城南幾個口子,杜三炮今天不敢露頭。這空城計,夠他喝一壺的。」
另一人拍了拍褲腿上的雪。
「走,去紅旗站領錢。」
兩人拐進另一條巷子,很快沒了影。
院內。
沈大強撞開自家大門,反手把門閂插死。
他靠著門板喘了兩口氣,視線在屋裡亂飄,最後死死落在灶台後那堆劈柴上。
不能留了。
再留在家裡,杜三炮的人今晚就敢翻牆進來。
扔掉不行。
帶出去更不行。
送保衛科?
可他私藏了十五年,保衛科問起來,他怎麼解釋?
沈大強蹲下去,發瘋似的扒開劈柴。
木刺扎進手指縫裡,血很快冒出來,他像沒知覺一樣,繼續往外掀。
劈柴扒空,露出後頭熏得發黑的磚牆。
他抽出腰帶上的鐵搭扣,對準最底下那塊磚縫,用力撬下去。
「喀啦。」
干泥裂開,碎渣掉了一地。
一街之隔。
對門後牆根的陰影里,沈珍珠站著沒動。
陸崢在她身側,目光落在沈家那扇門上。
沈珍珠凝視了三秒。
視網膜上,那堵牆一點點褪去顏色。
灶台後的夾層里,一團暗紅色的金屬反光浮了出來。
【叮!檢測到低價值金屬聚合體。】
【材質:黃銅合金、生鐵。】
【狀態:重度氧化生鏽。】
東西還在。
沈珍珠收回目光,朝陸崢點了下頭。
「進去。」
她頓了頓。
「他自己挖出來的,省得以後再說我們栽贓。」
沈大強剛把青磚摳出來。
磚頭砸在腳背上,他疼得倒抽一口涼氣,卻還是撲過去,伸手往牆洞裡掏。
一個纏著防潮油紙的鐵盒被他抱了出來。
鐵盒生滿銅綠,邊角全是鏽。
他剛把盒子摟進懷裡。
「砰!」
木門被陸崢一腳踹開。
插銷連著碎木頭飛出去,砸在水缸邊上,水缸晃了兩下,險些翻倒。
沈大強渾身一哆嗦。
鐵盒從懷裡滑下去,砸在地上。
他抬頭。
沈珍珠站在門檻外。
陸崢落後她半步,堵住門口。
「你……你個死丫頭,你要幹什麼!」
他彎腰就想去撿鐵盒。
一隻黑布鞋踩在盒蓋上。
沈珍珠低頭看著他。
「十五年了,藏得夠嚴實。」
「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沈大強撲過去推她的腿。
「滾出去!這是我家!」
沈珍珠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好的紙,當著他的面展開。
「零二七四。」
「林婉秋死亡後第七日,代領人,沈大強。」
她把複印件拍到灶台上。
沈大強盯著「代領人」三個字,嘴張了張,半天沒發出聲音。
她查到了。
全查到了。
「昨晚的紙條,收到了吧?」
「今早出門,又看見城南的人了?」
沈大強猛地抬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是你?」
「那些人是你找來的?」
「我不詐你,你會自己挖牆?」
沈珍珠腳尖一挑。
鐵盒翻了個面,包在外頭的油紙散開,露出鏽跡斑斑的盒蓋。
沈大強像被抽乾了力氣,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灶台。
「你拿走。」
他聲音發啞。
「拿走!當年是你娘非要我替她藏的!她說這是要命的東西!」
他指著地上的鐵盒,手抖得不成樣子。
「這些年,打聽鑰匙的人一個比一個狠!我不敢交,我怕他們滅口!」
「你以為我願意拿?」
「是她自己惹的禍!」
「你想找死,你拿去!別連累我,別連累沈家!」
沈珍珠看了他一會兒,彎腰撿起鐵盒。
盒蓋掀開。
只有一把長滿銅綠的舊鑰匙。
沈珍珠把鑰匙拿出來,鐵盒隨手扔回沈大強腳邊。
「她護著公家的東西死在外面。」
「你拿著她的撫恤金,住著她的房子,躲了十五年。」
「到頭來,你還說她給你惹麻煩。」
沈大強嘴唇動了動,沒敢接話。
沈珍珠走到門邊,她停了一下。
「這把鑰匙不是你給我的。」
「是我自己拿回來的。」
「從今天起,你再敢說一句我娘連累你,我就把這張領件單貼到廠宣傳欄上。」
她跨出門檻,把鑰匙拋給陸崢。
陸崢抬手接住。
銅綠蹭在他掌心。
沈珍珠說:「拿去保衛科和街道辦。」
「就說昨晚公安審出來的黑市線索有了眉目,沈大強私藏的舊庫鑰匙已經追回,請公家馬上提檔。」
陸崢握住鑰匙。
「我去接許會計。」
沈珍珠點頭。
門還敞著。
冷風灌進屋,吹得灶台上的複印件直響。
沈大強靠著灶台滑坐下去。
他盯著那張紙,手抬到一半,最後捂住臉。
整個人抖得停不下來。
……
下午兩點。
鋼鐵廠后街,舊庫。
這裡荒了很多年。
鐵門鏽得發紅,院裡枯草齊腰,風一吹,草葉刮過磚牆,發出沙沙的響。
沈珍珠站在一排死櫃前。
陸崢站在她右側。
許紅梅抱著街道辦登記冊,廠保衛科長提著警棍,紅旗廢品站的馬福順站在最後,搓著凍紅的手。
該到的人,都到了。
沈珍珠把鑰匙遞給保衛科長。
「科長,這是從沈大強手裡追回來的舊庫死櫃鑰匙。」
「林婉秋同志當年遺留的公家物品,今天該清帳了。」
保衛科長接過鑰匙,先核對櫃門上斑駁的編號。
「甲七號櫃。」
鑰匙插進鎖孔。
鎖芯鏽死了。
保衛科長正要叫人拿撬棍,陸崢伸手接過鑰匙。
他重新插進去。
手指捏住鑰匙柄,往上提了半寸,停了一下,隨後猛地一轉。
「咔噠。」
鎖簧彈開。
保衛科長拉開櫃門。
一股霉味衝出來,嗆得馬福順偏過頭咳了兩聲。
柜子很大。
裡面卻空得厲害。
沒有金條,沒有成堆的文件。
隔板上,只放著一本薄薄的轉運登記簿。
保衛科長戴上手套,把登記簿取出來。
許紅梅湊過去,翻開。
前面大半是空白頁。
翻到中間時,一張邊緣焦黑的殘頁夾在紙縫裡。
許紅梅把殘頁壓平,逐字念出來。
「乙冊已封,待市文物所提驗。」
「甲冊轉運失敗,遭截擊,另托顧明遠。」
念到最後,許紅梅沒再出聲。
保衛科長的手停在登記簿邊上。
馬福順搓手的動作也斷了。
甲冊沒有放在死櫃裡。
當年轉運時就出了事。
林婉秋把甲冊臨時托給了另一個人。
「顧明遠……」
許紅梅皺起眉。
「咱們廠有這個人嗎?」
保衛科長搖頭。
「我在保衛科幹了二十年,沒聽過這個名字。」
「市裡的勞模名單上,也沒這號人。」
一直站在後頭的馬福順往前邁了一步。
他盯著殘頁上那三個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手指攥緊,又慢慢鬆開。
「馬站長?」
沈珍珠轉頭看他。
馬福順深吸了一口氣。
他抬起頭,聲音壓得很低。
「廠里當然沒有這個人。」
他看著沈珍珠。
「顧明遠,是京城故宮博物院的首席鑑定專家。」
「十五年前,他就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