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戴著發黃棉線手套的手,從窗縫裡慢慢探了進來。
先繞開炕櫃邊上那塊鐵皮,又捏住油氈包一角,往外輕輕一拖。
紅蠟封口露在雪光里。
賊摸到蠟封上那道半月形缺口,指腹頓了頓。
沒錯。
就是這個。
他不敢在屋裡拆,直接把沉甸甸的油氈包塞進懷裡。東西壓在胸口,他反倒鬆了口氣。
可他沒急著走。
黑市里混久了的人,眼睛比耗子還尖。
他的目光順著炕沿往下掃,最後落在炕洞邊那塊顏色稍深的青磚上。
那塊磚看著不起眼。
越不起眼,越像藏著東西。
他從袖口滑出薄鐵片,插進磚縫,手腕剛一擰,干泥便撲簌簌往下落。
暗處,木椅腿蹭過地面。
聲音很輕。
陸崢的大腿已經繃緊,橫在膝上的短鐵棍被他無聲提起。
下一秒,一截微涼的手指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按住了他的手背。
沈珍珠沒起身。
陸崢側過臉。
現在衝出去,這人頂多算夜闖撬窗,盜竊未遂。
得讓他把「舊檔」帶出去。
得讓他自己把來意說出來。
賊又撬了兩下。
青磚底下墊著石板,卡得死緊。他額頭冒了汗,正想再使把勁,胡同口忽然傳來一聲悽厲的貓叫。
「喵嗚——」
賊手一抖。
薄鐵片差點脫手。
他再不敢耽擱,飛快把鐵片塞回袖口,雙手撐住窗台,翻身鑽了出去。
窗扇輕輕合上。
腳步貼著牆根,一路往後院挪。
陸崢起身,鐵棍換到右手。
沈珍珠掀開被子,連外套都沒顧上披,踩進舊布鞋。
「走。」
她聲音壓得極低。
兩人剛推開堂屋門,後院牆外便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有人從牆頭跳下去,踩到了凍冰。
緊跟著,幾道壓著嗓子的喝聲驟然響起。
「別動!」
「手電照臉!」
三四道強光手電同時亮起白得刺眼。
那賊剛落地,腳下打滑,整個人一頭栽進泥水裡。
他還沒爬起來,兩名便衣公安已經撲上去,一左一右扭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得動彈不得。
「跑啊?」
老民警從牆邊陰影里走出來,警棍在掌心敲了一下。
「接著跑。」
賊喘得臉發紫,懷裡的油氈包從前襟滑下來。
「啪!」
油氈包砸在青石板上。
麻繩斷開。
紅蠟碎成幾塊。
油氈布散開,露出裡面三本發霉的舊帳冊。
不是帶燕尾印的舊書。
只是生產大隊淘下來的計工帳。
賊愣了半秒,撲過去抓起一本帳冊,飛快翻了兩頁。
工分。
出勤。
糧票。
一頁頁,全是廢紙。
他手一抖,帳冊掉進雪水裡。
「媽的……」
他抬起頭,眼睛一下紅了。
「你個死丫頭!你陰我!」
院門從裡面拉開。
沈珍珠走在前面,陸崢提著鐵棍,落後她半步。
「公安同志,辛苦了。」
沈珍珠看了眼地上的帳冊,語氣沒什麼起伏。
「他半夜翻牆撬窗,專門來拿這包東西。看來,他盯的不是錢糧。」
「這他媽就是幾本廢帳!老子就是想偷點破爛換酒錢!」
老民警抬手,一棍抽在他小腿上。
賊疼得一抽,慘叫堵在喉嚨里,臉都扭了。
「破爛?」
老民警冷著臉。
「帶著薄鐵片,踩點翻牆,專門摸走封過蠟的油氈包。你當我們都是瞎子?」
他一擺手。
「搜身。」
兩個便衣立刻動手。
薄鐵片先從袖口翻出來。
接著,是半包皺巴巴的大前門。
最後,一盒印著洋文的駱駝牌火柴,從棉襖內袋裡掉了出來。
老民警接住火柴盒,眉頭壓了下來。
賊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伸手就想搶。
「還我——」
「老實點!」
陸崢站到賊面前。
「誰讓你來的?」
「沒人!」
「老子手頭緊,踩點踩到這兒了!」
「你們按偷竊抓我,別想往別處扯!」
陸崢鞋底沒再往下壓,賊的手背卻像被一塊鐵板扣住,越掙越疼。
沈珍珠走過去,從老民警手裡拿過那盒火柴。
她轉著火柴盒,看了兩眼。
「抽兩毛錢一包的大前門,身上卻揣著友誼商店才見得著的洋火柴。」
她蹲下來,把火柴盒放到賊眼前。
「你這酒錢,夠講究的。」
「不偷錢,不摸糧,偏盯著帶燕紋的舊檔。」
「你背後那個人,到底想從舊書里找什麼?」
老民警把警棍往雪地里一戳。
「帶回去。」
「今晚這事,不按普通偷盜辦。你說的每一個字,回所里記進筆錄。說假話,後果你自己擔。」
賊還想嘴硬。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就回所里說。」
沈珍珠把火柴盒放回他眼前。
「你自己進去,和別人把你送進去,是兩回事。」
「東西得手,你能分幾個錢;東西沒得手,出了事,你替誰背?」
「杜三炮會認你?」
他看著那盒火柴,嘴唇哆嗦兩下。
杜三炮說過,事情辦成,給他二十塊。
二十塊。
可要是公安順著洋火柴往下查,查到杜三炮,查到那個金髮洋人,誰會認他?
杜三炮第一個就會把他推出去。
「我說……」
老民警往前一步。
「說清楚。」
「是城南的杜三炮!」
「炮爺接了洋人的暗花,兩千塊錢,找帶燕子印的舊書!」
「他說,只要把書拿到手,先給定錢。要是能把線索一起帶回去,後頭還有賞!」
沈珍珠捏著火柴盒的手停了一下。
「他為什麼盯上我?」
「他查過!」
賊像怕她不信,話一下全倒了出來。
「他說當年鋼鐵廠有個叫林婉秋的女人,留過一批東西!你今天從造紙廠截下來的書,就是那批東西里的!」
「他說乙冊出來了,甲冊肯定還在沈大強手裡!」
「沈大強當年代領過遺物,手裡可能還有舊庫鑰匙!」
陸崢抬起眼。
沈珍珠沒說話。
甲冊。
舊庫鑰匙。
這兩樣東西,終於從外人口中被釘死了。
賊急得快哭出來。
「炮爺讓我今晚先摸底!要是沒拿到書,明早就帶人去鋼鐵廠后街,把沈大強綁出來!」
「我真就是個跑腿的!洋人長什麼樣我都沒看清!我沒碰過舊庫,也沒想碰公家的東西!」
老民警的臉沉得厲害。
城南那幫倒爺倒騰點票證、糧食也就罷了。
現在竟敢盯上街道舊檔,還想綁廠里職工。
膽子是真肥了。
「銬上。」
老民警一揮手。
「連夜帶回去審。杜三炮那邊先布控,城南幾個口子都給我盯住。」
便衣給賊銬上手銬,拽著人往外走。
那賊被拖出去幾步,忽然又扭頭看向沈珍珠。
「沈大強真有鑰匙!」
「炮爺不會看錯!」
「他說那鑰匙能開門,能開一扇藏了很多年的門!」
聲音越傳越遠。
胡同重新靜下來。
只剩雪粒從屋檐上往下掉。
老民警收起火柴盒,轉頭看向沈珍珠。
「沈同志,明天市文物所來提檔,我親自帶人護送。」
「杜三炮這條線,所里會繼續查。」
「這兩天少單獨出門。有事,直接往派出所跑。」
「好,多謝公安同志。」
老民警點點頭,帶人離開。
院門重新關上。
陸崢把門閂頂死,回頭看她。
「你剛才那幾句話,夠狠。」
沈珍珠往堂屋裡走,抬手撣掉袖口沾上的雪。
「不是我狠。」
「是他們自己心裡有鬼。」
她停在桌邊,聲音淡淡的。
「心裡沒鬼的人,聽見兩句舊帳,不會急著往外跑。」
陸崢跟在她身後。
「沈大強那邊呢?」
「不能等天亮。」
沈珍珠撕下一張巴掌大的白紙。
「杜三炮要綁他,他一定會慌。」
「人一慌,就會去碰自己藏得最深的東西。」
她換了左手,鉛筆在紙上飛快寫下兩行字。
陸崢低頭看了一眼。
【燕紋舊冊已現。】
【你當年私藏的舊庫鑰匙,還在不在?】
陸崢眉峰微動。
「就這兩句?」
「夠了。」
沈珍珠把紙折好。
「說多了,他反而能編。」
「讓他自己想,自己怕,自己把底牌翻出來。」
……
同一時間。
鋼鐵廠大院,沈家。
屋裡冷得厲害。
爐火早滅了,炕席也是涼的。
王美鳳被趕回了娘家,地窖里的糧食沒了,炕洞裡壓著的三百塊錢和翡翠鐲子也沒了。
副廠長的申請沒成。
停工反省三天。
當月獎金扣光。
還得寫五千字檢討。
沈大強裹著破軍大衣,坐在炕沿抽悶煙。
煙吸得又急又狠,嗆得他連咳幾聲,眼淚都逼了出來。
「賤婦……」
「都是那對掃把星母女……」
話沒罵完。
「啪!」
窗玻璃突然碎了。
冷風卷著雪沫子灌進屋,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滾到沈大強腳邊。
石頭上壓著半張白紙。
沈大強猛地站起身,抓起牆角的頂門棍,背貼著牆根往窗外看。
外面黑燈瞎火。
對門張桂蘭家沒動靜。
院裡只有樹枝被風吹得亂晃。
他盯了半天,沒看見人。
這才把石頭上的紙扯下來。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故意換了手寫。
【燕紋舊冊已現。】
【你當年私藏的舊庫鑰匙,還在不在?】
紙條在他指間抖了一下。
燈焰晃著,把那幾行字照得忽明忽暗。
燕紋。
甲冊。
鑰匙。
十五年前。
林婉秋死後的第七天。
他拿著死亡證明和代領申請,去領那批東西時,簽字的筆尖都在抖。
後來,他把東西藏了起來。
藏得誰都找不到。
連王美鳳都不知道。
他以為林婉秋死了,舊檔爛了,沈珍珠也會被送去西北。
那件事就會跟著時間,一塊埋進土裡。
可現在,紙條砸進了他的屋。
像有人隔著十五年,又攥住了他的脖子。
沈大強下意識往炕洞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又猛地把視線收回來,額頭已經起了一層冷汗。
誰寫的?
沈珍珠?
不可能。
她怎麼會知道燕紋?
怎麼會知道鑰匙?
還是說……
林婉秋當年,根本沒死乾淨?
「噹啷!」
他腿一軟,軍大衣下擺掃翻煤油燈。
燈罩砸碎。
火苗躥到地上的破棉絮上。
沈大強卻像沒看見。
他攥著那張紙,整個人癱在滿地狼藉里,嘴唇抖得不成樣子。
「誰……」
「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