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半,城東小院。
木門被人拍得發急。
陸崢剛拉開一道門縫,周衛國便側著身擠進來,反手把門死死合嚴。
他腳上沾著半化的雪水,在青磚地上拖出一串泥印。
周衛國抓起石桌上的搪瓷缸,連灌幾口涼水,喘勻了氣才壓低聲音。
「姐,胡同外頭有條尾巴。」
沈珍珠坐在堂屋桌前翻舊帳冊,筆尖停在紙上。
「長什麼樣?」
「黑棉襖,翻毛皮鞋,鞋底沾著城南磚窯的紅膠泥。」周衛國抹了把嘴角的水,「那人蹲在老槐樹底下抽菸,眼珠子直往咱院門上釘。我去供銷社買鹽,他跟了兩條街。見我進門,才轉回去。」
沈珍珠把最後一筆落下,合上帳冊。
造紙廠攔車的事,到底還是漏了風。
「不是刀疤的人。」
陸崢從裡間出來,手裡拎著打磨平整的短鐵棍,聲音篤定。
「肯定不是。」周衛國直搖頭,「刀疤那幫人昨天讓崢哥收拾得夠嗆,現在見著城東的牌子都得繞路。這人眼生,身上帶著城南鴿子市那股生冷味。」
沈珍珠拉開抽屜,把帳冊鎖進去。
三冊帶燕尾印的舊書,上午已經走明帳移交。交接單、保全證明,全在她貼身的口袋裡。
對方撲了個空。
周衛國往牆角看了一眼,伸手要去摸頂門槓:「俺去把他趕走?」
「別動。」
沈珍珠站起身,隔著裡衣按住那張證明。
「趕走一個,還會來第二個。」她抬眼,眸子冷得像井水,「既然盯上這批舊檔,就讓他自己把手伸進來。伸進來了,連根剁乾淨就是。」
……
下午三點,城南鴿子市外圍。
破酒館後巷瀰漫著一股酸白菜混著散白酒的味兒。
杜三炮把兩張大團結拍在油膩的破方桌上。
小弟一把抓過錢,低聲匯報:「查清了。那丫頭叫沈珍珠,剛在城東買了獨院。」
「昨天她從造紙廠截下來的三本舊書,昨晚就在她院裡陰乾。紅旗廢品站的馬福順,親筆簽過保全條。」
杜三炮沒說話,只轉著掌心那兩枚老核桃。
咔噠。咔噠。
「書交上去了?」
「上午街道辦有個叫許紅梅的會計去過她院子,聽說開了證明。可書到底交沒交,沒人親眼見著。」
杜三炮把核桃揣進兜里,猛地站起身。
「沒見著,那就是還有一半可能在她手上。」
兩千塊的暗花!
這筆錢夠他在城東置一套寬敞院子,剩下的還能讓他在鴿子市橫著走一年。史密斯那邊催得緊,要是書真進了公家倉庫,他就是長了翅膀也飛不進去。
「今晚摸進去。」
杜三炮盯著小弟,聲音壓進喉嚨里。
「只拿帶燕尾印的三本書。人醒著,就敲暈。手腳放輕,別鬧出人命。」
小弟貪婪地咽了口唾沫,點頭,摸了摸後腰別著的薄鐵片。
……
下午四點,城東派出所。
值班老民警翻著桌上的材料。一份是許紅梅開具的保全證明複印件,一份是沈珍珠手寫的情況說明。
沈珍珠坐在綠漆長椅上,背挺得筆直。
「公安同志,昨天從造紙廠化漿池邊攔下來的舊檔,已經走了街道辦和廢品站的帳。」
「可下午有人在我院外踩點。我擔心對方不是沖錢來的,是衝著毀掉這批舊檔來的。」
老民警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既然過了公家帳,為什麼還要往你院子裡盯?」
沈珍珠把證明往前推了推。
「舊紙受過潮,挪動容易散。市文物所明早才來接手,街道辦後庫又漏風。我不敢說他盯上的一定是檔案,可要真有人趁夜翻牆,碰的就是公家保全物。」
老民警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把茶缸重重放到一旁,翻開值班本。
「踩點、盯梢,還敢衝著街道舊檔來?」
紅藍鉛筆在本子上畫了個重重的圈,老民警冷哼一聲。
「這不是丟兩隻雞的事。最近城南那幫倒爺正猖狂,所里正愁抓不著典型,他們倒敢把爪子伸向公家檔案了?」
他抬頭看向沈珍珠:「今晚我安排兩班聯防隊,在城東胡同口重點巡著。你院子周圍,也會有便衣盯梢。只要有人敢翻牆,當場摁住!」
「謝謝公安同志。」
沈珍珠起身,挎包往肩上一甩,走得乾脆利落。
……
天擦黑時,城東小院正房亮起一盞昏黃的煤油燈。
沈珍珠從床底拖出半麻袋廢紙,挑出三本厚度差不多的作廢老帳冊。
陸崢坐在條凳上,用粗砂布打磨著鐵棍的毛邊。鐵器刮擦聲一下接一下,沉穩而有節奏。
「派出所那邊說定了?」
「定了。今晚這片胡同嚴打巡查。」
沈珍珠剪開桑皮紙,把三本舊帳冊包緊。她取出一截粗紅蠟,擦亮火柴,蠟油滴在麻繩的十字結上。
趁蠟還軟,她用拇指指甲在上面壓出一道半月形缺口。遠遠看去,像極了舊書上殘缺的燕尾印。
最後,她用泛黃的舊油氈把假書裹嚴,擺到裡屋炕櫃最外側。
陸崢放下鐵棍,走過來掃了一眼。
「拿公家的刀,剁私人的仇,你這招夠絕。」陸崢頓了頓,敏銳地指出破綻,「不過,要是抓住了,包里只是廢帳冊。賊一口咬定是偷破爛,怎麼定重罪?」
沈珍珠吹滅火柴,眸子裡閃過一絲冷意。
「他們手裡肯定有懸賞信物,或者洋火柴之類的暗記。」
她把桌上的火柴盒扔進抽屜。
「只要他翻牆的動機是衝著『公家檔案』來的,我手裡又有派出所備過案的保全證明,他偷到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以為』自己偷的是什麼。」
「我要的,就是他們買兇毀檔的主觀罪證。一抓一個準。」
陸崢看著她平靜卻狠辣的側臉,沒再多問,直接提起鐵棍,拉開了通往裡間的門帘。
「釣魚可以。」他站在陰影里,聲音低沉有力,「人得在我眼皮子底下。」
沈珍珠看向他:「我睡裡間,你守堂屋?」
「我守門後。」
陸崢指了指窗邊:「窗外有動靜,我能第一時間截住。你上炕,外衣別脫。」
沈珍珠沒推辭,更沒說謝。她直接脫鞋上炕,和衣躺下,舊棉被蓋到胸口。
陸崢拖來一把木椅,大馬金刀地坐進門後的暗影中。
鐵棍橫壓在膝蓋上。
夜風颳過院裡的枯樹,打在窗戶紙上簌簌作響。
兩人都沒再說話,呼吸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清晰可聞,透著一種把後背交給對方的絕對信任。
……
凌晨兩點。
風停了。胡同里的狗叫過兩聲,很快又陷入死寂。
屋裡沒生火,冷氣順著牆根直往上爬。
陸崢在暗處倏地睜開眼。他身體微微前傾,右手五指收緊,掌心一點點貼合冰涼的鐵棍。
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踩雪響。
緊接著,窗框受力,木頭髮出細微的摩擦聲。
一柄極薄的鐵片順著窗縫插了進來,一點一點往上挑。
「咔。」
木製暗插銷向後退去,發出一聲輕響。
窗扇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冷風倒灌進屋,捲起炕沿邊的一角草紙。
暗夜中,一隻戴著發黃棉線手套的手,順著窗縫慢慢探了進來。
那隻手極度小心地避開窗沿的雜物,朝炕櫃摸去。
指尖距離那個帶著紅蠟封口的油氈包……
只剩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