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我?」謝尋執劍,眼中殺意漸起,「既然都不信我,那就一起死吧。」
雙方劍拔弩張之際,楚蘭澤趕來了。
他落在血泊里,銀白衣角被染紅。
謝尋內心卻在天人交戰。
這個偽君子會殺了我,會將我碎屍萬段,會讓我魂飛魄散。
可是……他衣角髒了,他下來幹嘛,這裡屍山血海,這裡污血遍地,他怎麼能站在這裡!
任他腦海里的兩道聲音如何叫囂,楚蘭澤清清冷冷的聲音如約響起:「謝尋,我信你。」
「楚蘭澤,可我不信你,」謝尋咬著牙擠出這句,「你,你不過是個偽君子。」
身體好似要被戾氣撕裂,連靈魂都在顫抖。
「跟我走吧,」他伸出手,「我會給你一個解釋,也會給天下一個交代。」
「你……滾……」謝尋往前栽倒,又被那道白色身影穩穩接住,然後徹底失去了意識。
「楚仙君,你要包庇他?」
「人贓並獲,他必須死!」
討伐聲一浪高過一浪,卻又被楚蘭澤一句「我會查清」而壓了下去。
整個緋瓔城驀地安靜下來。
一位被白紗覆住雙眼的青年身影飛身掠下,揖了一禮才道:「楚仙君,天律閣近來推演,言有一人會引動天地異兆,可否容我……」
「不容,」楚蘭澤斜他,抱起謝尋往城外走。
姜不棄看著那道背影,嘴唇動了動,緩緩抬手摘下了覆在眼睛上的白紗,看向對方懷裡的人。
白色瞳孔倏然轉變成暗金,奇光流轉。
「啊!」
姜不棄整個人跌倒在血泊里,眼中流出兩道血淚,他卻渾然不覺,只驚恐大喊:「楚仙君,他會,會屠戮仙門,會被大道所不容!」
楚蘭澤腳步一頓,片刻,又繼續抬腳離開。
謝尋清醒後,傷還沒養好,便被押上了飛舟,飛舟的目的地,就是淨璃天。
「師弟,你好好待在淨璃天,終有一日,我會接你出來的。」
洛池春像是在安撫,但謝尋卻看清了他眼底快控制不住的笑意。
他什麼都沒說,與楚蘭澤一起上了飛舟。
直到進入淨璃天,全身戾氣被壓制,光靠靈力根本無法逃脫,謝尋才終於慌了。
他不要再被關起來,也不想爛在暗無天日的囚籠里。
「謝尋,你等我。」
思緒被那道毫無起伏的聲音打斷。
謝尋盯著他,惡狠狠道:「你放我離開,楚蘭澤,我答應你,我不會害人,不修煉戾氣,也永不再用靈力,你放我離開好不好,我不想再被關,不想再被囚在天地一隅,連見山川都是奢望。」
楚蘭澤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慟意,說出口的話卻依舊淡然:「兩年後,我接你回家。」
「你!」謝尋周身戾氣翻湧,又瞬間被淨璃天的靈力壓得跪倒在地,他呲著牙,恨不得殺了對方。
可楚蘭澤竟然也跪了下來,伸出手抱住了他。
明明周身散著寒氣,謝尋卻覺得溫暖極了。
十七年,他從來不知道被人抱著是什麼感覺,這是第一次,也是這輩子唯一一次,幾乎是瞬間,他便沉淪其中。
「兩年,」謝尋往他懷裡鑽了鑽,「你要是晚來一天,我就……」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張開口,咬在楚蘭澤肩頭,直至嘗到血腥,才鬆口。
楚蘭澤答應了,可前世謝尋等了百年,等來的卻是他的死訊。
一夢浮生。
謝尋睜開眼,怔怔望著帳頂,分不清方才是夢,還是此刻是夢。
嘎吱——
有人推門而入,謝尋扭頭,只見梅知瑤踏著輕快的步子走來。
「喲,終於醒了,」她將手裡的小玉瓶放在案上,順勢坐到榻邊為他診脈,「恢復不錯,再吃顆我專門煉製的丹藥就沒什麼問題了。」
「多謝長老,」謝尋撐著床榻坐起身,「楚……師尊呢,他怎麼樣?」
在夢裡重新走了一遍前世往事,他差點脫口而出。
「回太華宗閉關了,」梅知瑤直言不諱。
「閉關?他,他是不是受了重傷,我在哪?我要回去,」謝尋說著就要下床。
梅知瑤連忙制止,有些無奈:「你能不能先聽我把話說完?」
見人總算停止了動作,她才又給人蓋上被褥:「你現在在天偃城裡,因為傷得太重,只能先留下養傷,小師弟呢……」
她故意頓了頓,見人認真看著自己,一臉的焦灼,這才繼續道:「你還記得他在你身上留下的那道印記嗎?」
謝尋抬手撫向心口,輕輕頷首。
「這道印記能讓他瞬間降臨到你身邊,」梅知瑤說著,神色驀地沉了幾分,「可一旦受傷,則損及神魂,所以他得提前回去閉關。」
謝尋只覺腦中「嗡」的一聲,後面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當時還在求楚蘭澤幫自己渡雷劫,而在此之前,楚蘭澤與那女人交手已經受了傷。
謝尋坐在床上,指尖開始微微發抖,是他……又害了楚蘭澤。
夢裡……
不,是上輩子,他也害楚蘭澤成為眾矢之的,害楚蘭澤死在遺忘之海。
所有的事,皆因他而起。
緋瓔城他殺的,到底是血傀,還是……人。
不不不。
謝尋不敢再往下想,他只能一遍遍在心裡告訴自己。
是血傀,緋纓城裡他屠殺的,是血傀。
可疑心一旦種下,便如鯁在喉,此後萬般念頭滋生,半點不由人。
門口又晃進來一人,打斷了謝尋的思緒,他抬眸,見顧煊自顧自走了過來,臉色很沉,卻到底沒發脾氣:「醒了?」
說完轉向梅知瑤,揖了一禮:「長老,島上血傀已經盡數斬殺,活著的那數十人被送回去,餵下解藥後在開始恢復。」
「嗯,天偃城裡的失蹤案怎麼樣?」
「可以確定是妖獸作亂,」顧煊如實稟道,「但沒能將其斬殺,它遁入水中後就消失了。」
梅知瑤唇角彎了彎,問道:「池明禮還是什麼都不肯透露?」
提起這個顧煊就生氣,生硬地點了點頭:「如今血傀一事明了,他辯無可辯,卻依舊堅持那隻血傀是在城中所抓,至於妖獸作亂,他說是覬覦九品靈丹。」
「九品靈丹問世,覬覦的何止是妖獸,可一隻煉虛的海妖,拿什麼覬覦?」梅知瑤冷聲開口,「而那妖獸的所做所為,倒更像是……報復。」
「梅長老,還有一件事,」房內靜默一瞬,謝尋心不在焉的開口,「煉製血傀的是血月聖教,他們用百姓煉製血傀,是為了研製出足以煉製修士的東西。島上的計劃被我們打亂,他們恐怕還會有其他動作。」
「你混進去倒是打聽到不少消息,」顧煊陰陽怪氣的說了一句,可能是越想越氣,又忍不住嘟囔道,「既然如此,又為什麼要作死去破陣?害師尊受傷。」
「我……」
主要錯處還是在他,謝尋沒有辯解,只道:「我要回太華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