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瓶被擱到一旁。
謝尋跪在地上,伸出手,輕輕拽了拽楚蘭澤的衣角:「師尊,您別生氣,弟子知錯了。」
楚蘭澤垂頭望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情緒晦暗不明。
謝尋看不懂,懨懨低下頭,緩緩道出了今日的遭遇。
他聽到這群人要撤島,就怕給那些人吃的藥被血鬼收起來,所以才會冒險去偷,不曾想對方留了個心眼。
機關啟動,謝尋暴露,血鬼當機立斷就要離開,謝尋只能獨自破陣,讓楚蘭澤他們能進來,結果就是他差點死了。
眼看天際又一道雷劫就要劈下,謝尋遲疑了一下,俯首磕頭:「求師尊助弟子渡劫。」
尾音未落,天穹之上的濃雲裂開縫隙,電光猛劈而來,帶著將一切化為焦灰的氣勢。
謝尋就著磕頭的姿勢,將才恢復幾分的靈力盡數傾入地面。
黑色巨花破土而出,厚重花瓣層層翻卷升起,化作護罩,將二人一併籠罩其中。
可不過兩息,這層屏障便被擊碎,謝尋召出不朽就要起身硬抗,卻被楚蘭澤按住了肩膀,與此同時,一道白色結界驟然升起。
「這次渡劫,戾氣似乎沒有反噬你,」楚蘭澤冷冷問道。
他修煉九死葬木訣後,靈氣與戾氣已經能在身體裡共存,又怎麼可能再反噬。
但如果坦白自己在修煉戾氣,他或許會被逐出太華宗,或許會被再次送進淨璃天,楚蘭澤也會失望至極。
「弟子……」
謝尋還在遲疑怎麼說,面前站著的人身子一晃,陡然跪跌在地。
「師,師尊!」謝尋慌忙上前扶人,卻發現自己比對方還要虛弱,只能無助的呢喃,「對不起,對……」
以楚蘭澤的強大,怎麼可能擋不住化神期的雷劫,所以剛才,那個女人的確傷到了他。
「沒事了,」楚蘭澤唇角溢出一絲血痕,卻還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安慰道,「你做的很好,雷劫已渡,好好休息吧。」
他明明還在氣頭上,明明猜到謝尋可能已經修煉戾氣,卻在看到對方面露無助和自責時,摸著他的腦袋說「你做的很好」。
謝尋身受重傷,聽見這句話時,神智已經有些恍惚,連張口說話都做不到,唯有一滴淚從眼角無聲墜落。
……
謝尋前世只接過一次委託任務,自然不曾來過天偃城,更不可能知道海外那座島上的悲劇。
而那唯一一次出任務,還是因為洛池春勸了他很久。
也正是這一趟下山,釀成了後來他被送去淨璃天的結局。
謝尋意識飄忽不定,像從雲端正往下墜,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縷若有若無的花香鑽進鼻息,極淡,卻刺破了那層混沌的蒙昧。
他睜開眼,滿目繁花,各色各樣,擠擠挨挨地鋪展在眼前,高過膝,矮及踝。
謝尋立在花海中央,茫然地看著這一幕,恍然不知今夕何夕。
「師弟!」
洛池春跑近,臉上掛著和煦的笑。
「你怎麼到這來了?先進城吧。」
說著就要來牽他的手,謝尋卻後退了一步,神色迷茫,他好像……忘了什麼?
落池春也不堅持,笑道:「第一次接委託都會緊張,沒事的,我們走吧。」
第一次委託?
進入緋瓔城,洛池春給他買了點心送到房間,說了好些看似關心的話。
謝尋歪頭,看清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算計,也看清了他最後出門時那句意味深長的「好好休息」。
謝尋的意識強迫他遠離那碟點心,可身體卻不受控制的拿起來吃了,這種無法掌握命運的怪誕感,令他十分不安。
夜幕降臨,謝尋從二樓窗欞,看到街道上站著一人,他低垂著頭,一動不動。
許是察覺到謝尋的目光,對方猛然仰頭,露出一張幾乎腐爛的臉,然後轉身便逃。
謝尋皺眉,只猶豫了一瞬,便撐著窗沿一躍而下,朝那東西追去。
雙方速度極快,不過一刻鐘便飛掠出城。
那似人非人的東西卻不見了蹤影,謝尋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立在白天那片花海里。
「謝尋。」
一道女人的聲音倏然響起,語氣慵懶而嫵媚,又帶著幾分上位者的倨傲。
謝尋循著聲音仰頭,就見一頂流雲紗輦憑空出現,轎輦四周垂落層層半透煙紗,沒有轎夫,全憑靈力托舉。
夜風卷過,紗幔翻湧,轎中人輪廓若隱若現,卻看不清面容,只隱約透出一道窈窕身影。
「我不認識你。」
「別急,馬上就認識了。」她漫不經心的開口,直入主題,「加入本座吧,你註定要走這條路。」
謝尋哂笑,歪頭問。
「剛才那東西,是什麼?」
女人咯咯笑了兩聲,仿佛猜到他會有此一問,頗為滿意地說。
「那是血傀,而且只是普通人煉製出來的,前不久,本座的人在海上研製出了專門針對修士的血蛻,不久的將來,整個修仙界,都會落入本座之手。」
血傀?
謝尋腦海里閃過一些零碎的畫面,自己好像真的忘記了很重要的東西。
他晃了晃腦袋,眸色一凝,突然提劍縱躍,直劈而下,欲將那頂礙眼的流雲紗輦斬碎,把人揪出來。
對方懶散半躺在其中,分毫未動。謝尋的劍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僵持之際,轎中人再次開口:「你知道嗎?太華宗有人找本座合作,條件是讓本座將你煉成血傀,如此定能以一抵百,但見到你後,本座改變主意了。你天生就是走邪修這條路的。」
謝尋連續斬出數劍,那層結界卻依舊紋絲不動,高下立判,二人實力差距懸殊。
「呵,你還是自己走吧,老子可不感興趣。」
他說著轉身就逃,耳邊卻悠悠飄來一句:「遲早有一天,你會求我。」
謝尋毫不理會,可逃跑的腳步卻一頓。
花海盡頭,無數血傀晃悠悠靠近,在看到他的瞬間,仿佛得到了什麼命令,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
謝尋御劍而起,又在瞬間被一隻飛躍而起的血傀抓住劍身,而後對方竟以自殺的方式將他拉了下來。
謝尋沒機會脫身,只能血戰,從長夜戰至東方泛白,他幾乎殺紅了眼,身上靈力卻源源不斷。
可若是謝尋仔細查看,就會發現自己已經被戾氣裹挾,
他的戾氣不知何時已經失控。
終於闖回緋瓔城時,一輪朝日,堪堪從山巔後探出來。
謝尋嘴角微彎,幾乎是跑上前推開了城門,可在看清街巷間的場景時,那抹笑瞬間僵在了臉上。
滿城血傀!
怎麼會是滿城血傀?
謝尋疑惑,卻已經提劍迎了上去。
可這些血傀好似被他嚇到了,竟然還想逃。
手中劍已經停不下來,謝尋幾乎殺穿了整座城池,最後被聚在空中的一眾修士攔住了去路。
他們說他膽大妄為,說他是大魔頭,竟然屠了整座城的人。
人?
謝尋回頭遙遙看了一眼,開口解釋:「我殺的是血傀,滿城血傀!」
「胡說八道,世間血傀早已消失,你仔細看看,他們是人。」
「跟一個戾氣纏身的邪修廢什麼話?直接殺了他。」
謝尋抬起染血的手揉了揉眼睛再看,滿目瘡痍,屍橫遍野,可明明就是血傀。
他還在猶豫,空中數名修士已經在商量著如何斬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