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蘭澤上前，微微頷首，然後對謝尋道:「走吧，快到了。」
「哦……」
氣氛有些微妙，這兩人不是挺熟的嗎，怎麼一句話不說？
「師尊，」謝尋打破沉默，「這位前輩是誰？」
池晚說這人纏著自家師尊，他突然就想知道當事人的態度。
哪知楚蘭澤還沒開口，夢枕虛先撲哧笑出了聲，緊接著煞有其事地問:「小道友真的不知道嗎？」
秘境開啟那日，半夢齋的商船挨著太華宗飛舟停靠，他不信對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哦？我該知道嗎？」小心思被拆穿，他臉不紅心不跳地反問。
夢枕虛微微一愣，顯然沒想到那日風華絕代的少年是這般性格。
「蘭澤，你這徒弟跟你合的來嗎？」
楚蘭澤:「……」
如果謝尋沒有突然的轉變，想來是合不來的，他不想談論這件事，索性轉移話題:「這是夢老闆。」
頓了一下，又道:「是故交。」
「唉，」夢枕虛苦笑著感嘆，「我跟在你後面追了近百年，可不是為了句故交。」
楚蘭澤瞥了他一眼，眼底帶著顯而易見的威脅。
「說句玩笑話，你今天怎麼這麼容易生氣？」夢枕虛覺得稀奇，「以前也不見……」
「到了，」楚蘭澤打斷他的話，又看向從剛才開始就一言不發的人。
謝尋早就神遊天外。
蘭澤，蘭澤，蘭澤……
聽到夢枕虛喚這個名字，他才發現自己以前都是連名帶姓的喚。
有點不爽，於是氣鼓鼓地瞪了眼姓夢的，收回目光的瞬間卻好像瞥見楚蘭澤在……偷看他？
謝尋揉了揉眼睛，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三位施主，師父已經等候多時。」
三人的心思被候在山門前的人打斷。
謝尋聽到熟悉的聲音，當即看了過去。
渡我站在石碑邊，雙手合十，臉上掛著那抹溫和的笑。
他踏上最後一級台階，目光移到那塊飽經歲月侵蝕的石碑上。
不渡山。
而山門正中的牌匾則題著「浮屠寺」。
「你們可一點不像是不渡的人，」謝尋指了指那兩個字，在他印象里，這群和尚巴不得渡盡世間所有罪惡。
「阿彌陀佛，」渡我語氣平淡，像是已經說過千百遍，「此不渡為，不渡無緣人，不渡執念客。」
「何為無緣人，何又為執念客？」謝尋笑吟吟試探，「我怎麼覺著自己兩者都占了？」
「我不知道，」渡我搖頭，話鋒一轉，「請吧，或許謝施主可以問我師父。」
他說完走在前面帶路，三人緊隨其後。
「謝尋，」楚蘭澤輕輕喚他。
謝尋本來跟在他側後方，聽到聲音當即湊近了些:「怎麼了師尊？」
楚蘭澤冷冽的聲音隨風散開:「你即是你，是謝尋，不要給自己套上枷鎖。」
這人講大道理前一句前綴都沒有，謝尋好半晌才反應過來是在開導自己。
其實他擔心自己重生歸來會被枯塵看出什麼，肉身還是從前那具肉身，可心境早已天翻地覆，所以才會有此一問。
而這人……卻始終願意相信他。
楚蘭澤好傻，前世今生皆是。
「弟子謹記師尊教誨，」謝尋心裡那絲不安就這麼散了，因為對方的一句話。
三人在渡我的帶領下進了一間禪房，枯塵早已在屋內靜候，他須髯皆白，面上浮著一派慈祥神色。
屋內檀香盤旋，木窗半敞，漏進幾分山間清寒。
枯塵抬眼望來，目光輕輕落在謝尋身上，很溫和，卻又似帶著直透人心的穿透力。
謝尋回視他，不閃不避。
「楚施主，夢施主，請坐。」枯塵抬手示意二人入座，「今日天色已晚，一切事宜，從明天開始，這次所需時日，恐怕比上次還久，楚施主若趕時間，可以先行歸去。」
渡我為三人上完茶，然後往門外退，臨出門前還不忘拉上站在門口的謝尋。
被強行趕出門，謝尋又是幾分不爽，他還沒聽到楚蘭澤的回答呢。
「他們說話我不能聽嗎？」走出禪院，確認不會驚擾屋內人，謝尋這才帶著一絲不悅開口發問。
「我帶你去吃夜飯，」渡我面不改色，「然後去淨身，天亮前你就得進淨燼堂。」
「哦……」謝尋抱臂，又問，「會進去多久？」
「不知道，」渡我如實回答。
謝尋在後山溫泉淨完身，直接就進了淨燼堂，他始終不知道楚蘭澤會不會等自己。
想來是會等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底氣。
可五天過去，七天過去，淨燼堂外始終沒聲音。
他能聽到誦經聲，卻看不到人，體內戾氣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麼，一日比一日狂暴，瘋狂叫囂，疼得謝尋無心想其他。
封印戾氣就是受罪，可如今他能力有限，做不到將體內戾氣完全掌控，便只能扛下這份苦楚。
下唇不知道已經被咬破了多少次，謝尋卻從未喊過一句。
聽到枯塵蒼老的聲音時，已經是一個月後。
「謝施主，封印已經穩固，可以出淨燼堂了。」
謝尋大口喘著粗氣，身上衣衫頭髮盡數被冷汗浸濕，靈力也盡數耗盡。
他狠狠抹了把唇角，勉強撐著站起身。
一個月，楚蘭澤應該已經走了，他頂多等自己七天。
謝尋狼狽不堪，身體裡翻湧的痛楚依舊陣陣襲來，可在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的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吱嘎——」
沒費多大力氣，木門便被拉開，曦光模糊了視線，竟與前世淨璃天石門洞開時一模一樣。
謝尋愣了一下，心頭湧上一絲強烈的不安。
當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那絲不安又隨著視野里浮現出的那道身影，盡數煙消雲散。
「師尊，」楚蘭澤正向他走來，謝尋扯出一個笑，然後身子一軟，直直朝前栽了下去。
在即將觸到地面時，又被那道白色身影穩穩托住。
謝尋的腦袋抵在他心口，聽到了毫無規律的心跳聲。
楚蘭澤好像很緊張。
他費力仰頭看了對方一眼，然後在那張清絕的容顏之下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