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飯館時，天色已暗。
人間正值隆冬，碎雪混著冷雨簌簌飄灑。
謝尋撐開不朽所化的墨傘，將傘沿朝楚蘭澤那邊遞了遞:「師尊，我們直接回飛舟之上嗎？」
「住客棧吧，」楚蘭澤抬眼掃過頭頂傘面那抹妖異的血色紅梅，淡淡開口，「明日一早便動身前往不渡山。」
「弟子遵命。」
小鎮不大，看得過去的客棧攏 共也就那麼兩家。
雖然知道楚蘭澤不怕冷，謝尋還是問夥計要了炭火，然後敲響了二樓房門。
「進。」
「師尊，」謝尋推門而入，就見楚蘭澤正在整理被褥，「店家送來的炭火。」
「我不冷，你拿到自己房間吧，」榻邊人頭也不回地說。
謝尋將手中炭爐擱下:「弟子那邊也有的。」
屋子裡一瞬間安靜下來，楚蘭澤以為對方會就此自行離開，但久久不見腳步聲響起。
他停止了動作，轉身看向立在桌子邊的人:「還有什麼事嗎？」
「師尊，弟子有點好奇，您是怎麼找到我的？」謝尋離開飛舟前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的去向。
楚蘭澤只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純粹的好奇，除此之外再無別的情緒，這才走到桌前，往寬袖裡探了探，然後取出一枚白玉環放到桌面。
是顧煊的尋蹤環。
謝尋看向自己手腕，才想起還沒將東西還給對方。
「顧煊說看你喜歡，就送你了，」楚蘭澤說著，將東西往他面前推近了些，然後淡定入坐，低頭看向爐子裡的炭火。
果然背靠大樹好乘涼。
謝尋暗暗感嘆了一句，笑著為楚蘭澤斟茶:「那弟子得謝謝師兄。」
「嗯，」看著遞到手邊的茶水，楚蘭澤忍不住說了一句，「此物罕見，卻只能尋蹤，若一個人帶著，那就只是普通的玉環了。」
好多餘的一句話。
楚蘭澤略顯尷尬地端起茶水抿了口。
站著的謝尋卻眼睛一亮，提議道:「那另一隻就由師尊戴著吧，若是哪天弟子有危險，豈不是可以隨時向您求救？」
「你……確定？」
楚蘭澤微微訝異，要知道這法器可是雙向的。
「您喜歡哪只？」謝尋摘下手上的那隻放到桌面。
其實兩隻都倒差不差，只是謝尋一直戴著的那隻綴著點淺綠，不會顯得那麼單一。
但楚蘭澤盯著它的原因卻不是說多喜歡，而是謝尋戴了很久，所以他多注意了點。
而在謝尋看來，對方就是比較中意這隻，於是順手拿起走到了楚蘭澤跟前屈膝蹲下:「師尊，弟子給您戴上吧。」
「我自己來」四個字在唇邊繞了一圈，終究沒能說出口。
楚蘭澤不說話，謝尋就只當他默認了，於是小心翼翼握上那截手腕，將玉環緩緩套了上去。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隻骨節分明的手上。
心底忽然冒出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
想摸。
念頭剛落，一股熱意瞬間湧上，順著脖頸直往臉頰竄。
謝尋連忙低頭，不敢再抬眼去看楚蘭澤的神情。
他一定是瘋了，竟然會冒出這麼無禮的想法。
「好，好了，」謝尋站起身，草草給自己套上另一隻白玉環，然後拱手作揖:「弟子告退。」
房門合上，楚蘭澤才抬起另一隻手揉了揉戴著玉環的腕處，然後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扇。
屋外雨夾雪撲面而來，裹挾著隆冬的寒氣。
今夜又註定無眠。
天將明時，謝尋才堪堪入睡，等到再次睜眼，他猛地從床上彈起來。
已經晌午了，草草梳洗完就往隔壁走，說好的今日一早出發前往不渡山，結果他一覺睡到現在，楚蘭澤肯定生氣了。
「叩叩叩——」
「師尊，弟子進來了，」謝尋弱弱喊了一聲，無人回應。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他推開房門，視線下意識看向桌邊，沒人。
榻邊，也沒人。
楚蘭澤不在房中。
謝尋不知道他是生氣走了，還是去吃午飯了。
轉身就準備先下樓看看，卻差點與進門的一抹冷白撞上。
「師尊？」看清來人，謝尋有點意外，「您……去哪了？」
楚蘭澤周身帶著寒氣，手上拎著個食盒，顯然剛從外面回來。
腊味蒸筍，羊肉羹，辣炒豆腐，還有一道辣子臘兔，都是昨夜那家飯館的特色，也是謝尋當時極力誇讚的。
「師尊……」
「嗯？」楚蘭澤將最後的蜜棗蒸糕擺出來，發現他沒有後文了，奇怪的抬眸望過去，「怎麼？」
「弟子好餓，」謝尋露出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坐到桌邊，順勢掩去了眼底那抹動容之色。
楚蘭澤將筷子遞給他，落坐下來，想了想說:「我喊你了，但你應了一聲就沒動靜了。」
謝尋已經刨了口飯，聞言動作一頓，完全想不起來。
「是弟子貪睡了。」
楚蘭澤想起今早敲門，對方當時無意識說了句什麼，他沒聽清，但顯然不是句好話。
此刻看謝尋這樣子，顯然是不記得了。
「師尊，」對面那人咬了一口蜜棗蒸糕，含糊不清道，「我們可以騎行去不渡山嗎？」
「食不言，」楚蘭澤抿唇，眉心微蹙，看起來嫌棄極了。
「哦……」謝尋聽話的應了一聲，然後嚼嚼嚼，嚼完又將另一半蒸糕塞進嘴繼續嚼，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若是騎行，便需要購置馬匹，這小鎮之中應當沒有。」楚蘭澤放下筷子，說，「也要御劍去最近的城池買馬。」
「聽師尊的，」謝尋就是想近距離接觸這塵世，御劍飛行速度快，但凌空掠過，沿途風物不過匆匆一瞥，能看到的終究有限。
用完午飯二人便御劍離開了小鎮，抵達車馬往來的城中時，也不過半日光景。
謝尋挑了半炷香的功夫，看了好幾匹，要麼不合心意，要麼就是覺得有所欠缺。
楚蘭澤等在外面，也不知道他哪來的那麼多講究。
總算挑好牽著兩匹馬出來時，天色漸暗，又不得不在城中息一夜。
楚蘭澤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歡騎馬，第二日下樓便瞧見馬鞍已經換過，嶄新的，一眼便能看出是謝尋親手挑選的物件。
而少年則蹲在空地上遠遠看著兩匹正吃草料的馬，雙手支著腦袋，神色落寞。
楚蘭澤快走幾步上前，開口問道:「怎麼了？」
謝尋仰頭，眼底的窘迫藏都藏不住:「師尊，弟子突然想起來，我不會騎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