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基地的第二個月的月初,林星遙收到了兩封信。那天下午她從辦公室回來,看到宿舍門縫下塞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是基地收發室轉來的,鼓鼓囊囊,摸起來厚實。她彎腰撿起來,坐在床邊拆開。裡面是兩封信,疊在一起,用橡皮筋扎著。一封是母親的,一封是沈明月的。算算時間,應該是她剛到基地時寄出的那封信剛到老家,母親和沈明月就回了信,一路輾轉,跟著物資車顛簸了好幾天才送到她手裡。
她先拆母親的。信紙是那種普通的橫格紙,摺痕很深,帶著油墨和漿糊的味道,邊緣有些毛糙。「星遙:信收到了。你到了就好,媽就放心了。西北那邊風沙大,你在屋裡多待著,出門把圍巾圍好。你沈伯母織的那條圍巾厚實,別捨不得戴。吃飯要按時,不能因為工作忙就不吃。那邊條件苦,你自己多注意身體。你爸最近挺好,就是又瘦了一點。他說等你安頓好了,要去看看你。媽這邊沒事,你不用掛著。星野那邊最近沒來信,我問了他部隊的地址寄了一封去,也不知道收到沒有。你要是忙,不用急著回信。照顧好自己。媽。」
林星遙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放回信封里。母親的字還是一樣,工工整整的,每一筆都用力,像她在廚房切菜一樣——認真,不敷衍。她看了一會兒,把信放到枕頭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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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拆沈明月的信。信封是那種帶藍白條紋的航空信封,正面貼著一張八分錢的郵票,是縣城的郵戳。字跡比母親的更秀氣一些,筆畫之間有連筆,像一條細細的線在紙面上流過。「林星遙:收到你的信那天我正在上課。下課才拆的,坐在辦公室窗戶邊上,陽光正好,熱熱的。你說你到了西北,住在基地的宿舍里,窗外能看見塔架。我看了好幾遍那行字,想像你站在窗前的樣子。那裡的風是不是很大?你說話的時候會不會被風堵得說不出來?我這裡一切都好,學生又多了兩個,石頭還在,他奶奶身體好了一些,能下地走幾步了。上周美術課,讓他們畫『遠處的風景』,有個孩子畫了一座雪山,他說那是他奶奶老家那邊的山,他沒見過,但聽老人講過。畫得歪歪扭扭的,可我看到那幅畫的時候,忽然很想寫信告訴你。周正又來信了,說年底有探親假,問我要不要見面。我還沒回信,不知道怎麼說。你那邊有沒有遇到聊得來的人?那邊人少,風大,你別老是一個人待著。林星野最近有沒有給你寫信?他上次給我寫的時候說他在拉練,說腳上又磨出了泡,還說『不礙事』。他說不礙事的時候,我感覺他還是小時候那個摔倒了爬起來、拍拍膝蓋說不疼的弟弟。你幫我跟他說一聲,我把他上次寄來的那張照片放在書桌上了,學生們問那是誰,我說那是一個當兵的朋友。然後他們說『他好黑』。我把這句話轉述給你,如果你能聯繫到他,可以告訴他一下。照顧好自己,別光吃饅頭。」
林星遙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和母親的信並排放在枕頭底下。她坐在床邊,目光落在那兩封信上,看了一會兒,又抬起來,看到窗外戈壁灘上那層灰濛濛的天色,正在緩緩變暗。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遠處的塔架還沒亮燈,只有一個灰白色的輪廓立在地平線上,像一枚尚未點燃的引信。
她想起沈明月在信里說的那些話——石頭、雪山、學生們笑著說她朋友好黑。那些東西聽起來很平常,但寫下來的時候,它們忽然變得有重量了,像被裝進信封里,一路顛簸著來到了這片戈壁灘上。
她看了一會兒,又想起沈明月在信末那句話——「林星野最近有沒有給你寫信?」沒有。
從她離開哈爾濱到現在,沒有收到過他的回信。她知道他可能忙,可能在拉練,可能正在邊境線上盯著遠處的風雪,手裡攥著望遠鏡,顧不上回信。她把那兩封信從枕頭底下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回去,用那本藍色筆記本壓住。
她從抽屜里拿出信紙,鋪在桌上,想給家裡寫回信,又覺得沒什麼特別的要寫,就把筆放下了。窗外的天已經徹底暗下來了,戈壁灘上沒有月亮,只有塔架頂端那幾盞指示燈在黑暗中亮著,光弱弱的,但一直亮著。
她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把窗子關嚴了一些,門縫也用報紙塞好。屋裡的風聲小了一些,她坐下來,翻開那本藍色筆記本,拿起筆,在第一頁的末尾添上了一行字:
「收到了家裡的信和明月的信。林星野還沒有回信。也許他正在路上。」
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枕頭底下,和那兩封信放在一起。屋外的風聲在屋頂上低低地響著,像一根被拉長的弦在持續振動。她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沒有開燈。黑暗中,屋頂上的風聲時大時小,像一層柔軟的砂紙,貼在耳邊,緩慢地來回拉動。
她摸到桌子邊緣的搪瓷缸,端起來抿了一口,水已經涼了,帶著鐵鏽味。她放下缸子,又把枕頭底下那兩封信摸出來,摸著信封邊緣的摺痕——母親那封的邊角被翻得有些卷了,沈明月的還保持著筆直的稜線,像剛拆開時一樣。
她沒有抽出來再讀,只是把兩個信封在手裡各握了片刻,感受著它們不同的厚度和硬挺度。她想起自己寄給林星野的那封信——是在離開哈爾濱之前寫的,告訴他自己要去西北了,地址是新給的。
她算過時間,那封信應該已經到他手裡了。但她不知道他有沒有收到。也許邊防的郵路比這邊還慢,也許他正在集訓,也許他已經收到但還沒有機會回信。她把那些猜測壓在舌根下面,沒有說出來,只是放在心裡,等它們自己沉下去。
她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邊,把門開了一條縫,風擠進來帶著細沙,打在臉上微微發麻。她探出頭看了一眼隔壁——李紅梅的窗戶還亮著燈,隔著窗簾能看到昏黃的光透出來,像一枚被磨舊了的橘子。她聽到屋裡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大概又在念信或者自言自語。
她沒有喊她,把門重新關上,回到床邊。她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聽著屋外的風聲,想著那些還沒有回來的音信——像一封還沒有寫完的信,停在一個句子的中間,等待下一筆落下。
她翻了個身,把手伸到枕邊,碰了碰那兩封信的邊角,紙頁很薄,疊在一起的時候能感覺到摺痕。她把手收回來,閉上眼睛。夜裡會很漫長,但天亮之後,會有新的事情要做,新的數據要算,新的風沙要穿過。那封還沒到的回信,會在它該到的時候到。
她不知道是哪一天,但她願意等下去。戈壁灘上的夜又深了一些,塔架上的燈還在亮著,像一根安靜燃燒的引信,獨自亮著。她翻過身,側躺著,慢慢閉上眼睛。風聲在她頭頂持續地響著,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她聽著那聲音,呼吸漸漸均勻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