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發射前夜

2026-09-03 11:30:21 作者: 養樂菌菇湯
  發射任務定在周五上午。周二那天,制導組開了一個簡短的碰頭會。張工把任務分工念了一遍,念到林星遙的名字時頓了一下:「林星遙負責覆核末端制導參數,發射前兩小時完成最後一遍驗算,直接報給我。」

  「末端制導參數」六個字在紙上印成一行鉛字,林星遙用鉛筆輕輕劃了一下,在旁邊畫了一個小鉤。散會的時候,趙工收走桌上的文件,路過她桌邊時低聲說了一句:「第一次上發射場,別緊張。數據算對了,心裡就有底。」林星遙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的風比前幾天都小,戈壁灘上的沙塵落定了一些,能看清遠處的地平線。林星遙坐在桌前,把末端制導參數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每一步推導都重新算了一次,用紅筆在確認無誤的數據旁做標記。她算了將近兩個小時,把結果謄寫在正式表格上,檢查了三遍,才放進文件夾里。

  周三上午,李紅梅來找她,在門口探進半個身子。「喂,明天上午最後一次總檢查,你要不要提前去發射場看看?」「明天幾點的總檢查?」「中午。我去測試通訊設備,順便帶你認認地方。」林星遙合上手裡的文件夾。「好。」

  周四上午,她們一起去了發射場。從辦公樓走過去大概二十分鐘,路兩旁是低矮的沙生植物,灰綠色的,葉子細得像針,貼著地面生長。發射場的入口處有一道鐵柵欄,旁邊豎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重點區域,證件齊全方可入內」。李紅梅沖門口的哨兵揚了揚手裡的證件,也朝林星遙揚了揚下巴:「她是我帶來認路的。」哨兵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發射場的中心區域,是一塊平整的水泥地面,四周用低矮的圍牆圈著。塔架高高地立在場地中央,白色的鋼架結構,底部有幾條粗大的電纜管沿著地面延伸出去。塔架旁邊是一個低矮的指揮掩體,露出地面的部分不多,像一塊灰色的方形石頭嵌在戈壁里。

  林星遙站在這片空曠的場地上,目光從那座白色的鋼架結構上緩緩掃過,一節一節地,從塔架底部的支撐結構看到頂部的工作平台。風從戈壁深處吹過來,貼著地面掠過,把細沙吹成一股股淡薄的流線,從塔架的支柱間穿過,又向遠處散去。她站在發射場邊緣沒有動,聽到李紅梅在旁邊說了句什麼,沒有聽清。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跟著李紅梅走進指揮掩體。

  裡面的空間比她想像的大,幾排儀器設備,指示燈亮著,有技術人員正在做最後的調試。一個穿軍裝的技術員蹲在牆角,正在連接一根電纜,線頭在他手裡被捏合、擰緊,然後用黑色絕緣膠帶纏好、拍平。空氣里有一股金屬和絕緣材料的氣味,混著地下設施特有的微涼。李紅梅指了指角落的一個機櫃,「我通訊的設備在那。你先隨便看看。」


  林星遙沿著牆壁走了一圈,最後在指揮台前面的那塊玻璃窗邊停下。透過玻璃,能看到外面的塔架和前方的發射台。塔架在藍天的映襯下顯得比近看時更高一些。她站在那裡,沒有看表,但知道時間已經過去了一會兒。遠處有風聲穿過塔架的鋼架結構,發出低沉的共鳴聲,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琴弦在輕輕振動。

  回去的路上,李紅梅走在她旁邊。「緊張嗎?」「還沒開始,不知道。」「明天你就知道了。我第一次去的時候,站在發射場邊上,腳底下能感覺到震動。發動機點火的時候,那種震感不是從腳底傳來的,是透過整個地面,從地底深處一直傳到骨頭裡。」她描述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但那種描述本身帶著她特有的語氣——把每一個細節都掏出來,拍乾淨,再攤開給看。林星遙走在旁邊,沒有接話,只是聽著。

  周五早上,天還沒亮透,制導組的人就到了指揮掩體。林星遙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把最後一遍驗算做完,把數據謄寫在正式報表上,簽好字。張工走過來,接過報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可以了。」他把報表夾進一個文件夾里,放在指揮台旁邊的文件架上。

  她坐在工位上,面前是兩排操作按鈕和指示燈,大部分她還沒學會認全。指揮掩體裡的空氣比外面暖和,混著儀器運轉的熱量和人身上的體溫。有人在不遠處低聲說話,有人在檢查設備參數,沒有人告訴她接下來該做什麼,也沒有人催她離開工位,她就坐在那裡等著。窗外的戈壁灘上,光正在變化。從灰白變成淺黃,又從淺黃變成帶一點暖意的金色。那道金色的光慢慢覆蓋了塔架,從底部開始往上爬,像一根指針沿著刻度緩慢移動,直到爬上了塔架的頂端,整個結構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暖色。第一縷陽光落下來的時候,指揮掩體裡響起了倒計時的指令聲。

  她回到宿舍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戈壁灘上的夜來得快,太陽一落,光就像被人抽走了一樣,只剩下天邊一道薄薄的紫線。風比白天小了一些,但依然在吹,貼著地面緩緩地流,卷著細沙,在牆角堆成小小的弧線。

  她坐在床邊,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新的筆記本。封面是深藍色的,硬殼,邊角還帶著新紙特有的挺括感。她在一個多月前就買了,一直沒有翻開——不是忘記了,是覺得還沒有一個合適的時刻。今晚她覺得是時候了。她翻開第一頁,在最上方寫下一行日期。

  「到基地,已經一周了。風很大,第一天出門,差點被沙糊住眼睛。這裡的風不像哈爾濱冬天的風——哈爾濱的風是冷的,像刀;這裡的不冷,但裡面含著沙子,吹在臉上像是有人在用細砂紙一遍一遍地打磨。我學會了出門前把圍巾拉到鼻尖以上。食堂的飯菜還不錯,饅頭比哈軍工食堂的略小,但發酵得很好,嚼起來是甜的。宿舍很小,隔壁住著一個通訊班的女兵,叫李紅梅,她話很多,吃飯的時候坐在一起,她會一直說個不停。但我不覺得煩。她說話像在織布,不需要別人回應,自己就能把線頭一根一根地接上,織成一片布。她讓我覺得,這裡不是那麼空。」

  她停下來,筆尖擱在紙面上,看著窗外。窗外沒有燈光,只有遠處塔架上那幾盞指示燈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她低下頭,繼續寫。

  「今天去了發射場。站在場地上,看著那座塔架,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父親開過的那些螺旋槳飛機,想起小時候趴在他腿上看地圖,他說『以後咱們會有更好的』。想起孫老師在土坯房裡教我的第一個公式,寫在坑坑窪窪的黑板上,粉筆灰落在他肩膀上。想起哈軍工那台DJS-130,嗡嗡地響著,紙帶一卷一捲地打出來。那些事情像是連著這根線的不同段落,而今天,我站在發射場邊上,看到了這條線延伸過來的形狀。那座塔架就立在那裡,不言語,但它在。李紅梅說,發射的時候,腳下會傳來震動,那種震感不是從腳底傳來的,是透過整個地面,從地底深處一直傳到骨頭裡。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像在描述一道菜的味道——具體的、帶有溫度的、隨時準備好分享給別人。我還沒有那種感覺,但我願意等。」

  她合上筆記本,把它放在枕頭底下。窗外,遠處的塔架還亮著,那些指示燈在黑暗中穩定地閃爍著,像一條細細的、微弱的光線,在戈壁灘的空曠中輕輕跳動。她關了燈,躺下來,聽著屋外的風聲。風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就在屋頂上方,低低地迴蕩。她聽著那聲音,慢慢閉上眼睛。這個本子會慢慢地變厚,會記錄下更多的東西——這裡的風沙,這裡的塔架,這裡的夜,這裡的發射。她正在走向那座塔架,一步一步的。

  她翻了個身,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枚子彈殼。銅已經涼了,她用指腹捏了一會兒,又把它放回原處。窗外的塔架上,指示燈還在亮著,在戈壁灘無邊的夜色里,像一枚還沒有熄滅的火星,持續燃燒著。她裹緊了被子,在風沙聲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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