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基地的第八天,林星遙接到了第一個正式任務。周技術員把一份標著「內部」字樣的文件放在她桌上,說話簡潔直接:「有個彈道校正的計算任務,數據已經在路上了。你先看看背景材料,等數據到了就開始算。你跟我搭檔,還有幾位同志一起。」
當天下午,周技術員帶她去了基地的技術樓。那是一排灰色磚房,屋頂平平的,牆根處堆著細沙,門是鐵皮的,推開的時候,鉸鏈發出乾燥的聲響。走廊里舖著老舊的磚地,牆面刷著藍白雙色的牆裙,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走廊兩側有好幾間辦公室,門上都掛著標牌——「數據處理組」「遙測組」「軌道計算組」。他們在第三間門口停下來,門牌上寫著「制導與彈道組」。
推門進去,屋裡已經坐著幾個人。房間不大,一張長桌橫在中間,桌面上攤著幾份圖紙和散落的計算稿紙。有人坐在長桌一端,正在用計算尺算著什麼;另一個人靠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個搪瓷杯,正在喝水;還有一個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聽到門響,抬起頭來朝他們看了一眼。
「給你們介紹一下,」周技術員站到長桌旁邊,目光掃過屋內,「這位是林星遙同志,哈軍工畢業的,搞制導方向的。」他又轉頭向林星遙示意,「這位是趙工,我們組的老同志了,搞彈道計算十幾年了。」坐在長桌一端的那個中年男人放下計算尺,沖她點了點頭,「來了就好,正好缺人手。」他頭髮有些花白了,手指上還夾著一截鉛筆頭,旁邊散落著幾張密密麻麻的草稿紙。
「這位是劉工。」周技術員又指了指窗邊那個端著水杯的人,「他搞數值計算,你以後可能會跟他配合。」劉工把搪瓷杯放下,說:「聽說你的畢設是發動機設計?」「是。」「那算是跨了點行當,不過制導這塊你也學過,應該問題不大。」林星遙說:「學過一些。」
「這位是小張,我們組最年輕的。」角落那個年輕人從筆記本上抬起目光,看著林星遙,有些拘謹地點了點頭。「你好。」林星遙也點頭回了一句:「你好。」
他指了指坐在角落的一個瘦高個中年人,「這是張工,制導組的組長。」
張工約莫四十出頭,兩鬢已經有些白了,戴著黑框眼鏡,鼻樑兩側架眼鏡的位置留下兩道淺淺的凹痕。他抬起頭看了林星遙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寒暄。「你把這份參數表先看一遍。」林星遙接過去,在旁邊的空桌前坐下來,開始看。第一遍看下來,發現跟課本上的彈道計算不太一樣,多了一些工程上的修正項——地球自轉的科里奧利力、風場的修正、再入段的氣動加熱修正。有些她熟悉,有些是第一次見。
「張工,這個風場修正的數據,是從氣象站拿的實時數據還是用的平均值?」她問。張工抬頭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鏡,「實時數據。發射前四小時會更新一次,流程上需要算三組不同的風場條件下的彈道,取包絡線。」林星遙點了點頭,把那個要點記在筆記本上,又繼續往下看。
下午,她開始覆核參數。先把公式按順序列好,一組一組地代入數據,用計算器算了一遍,又把結果和原始報告對了一遍。對到第三組的時候,發現一個小偏差——某組參數下,彈道末端的落點偏了十幾米。她算了三遍,都是同一個結果,然後拿著數據去找張工。張工接過她的草稿紙,沒有說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把自己算的那組數據拿出來,和林星遙的比對了一下。「我這邊用的參考系原點定在發射點,你定在了地心。偏差從這裡來的。」他拿起筆,在她的草稿紙上修正了一個符號,「改過來就好。」
林星遙拿著草稿紙回到座位,把那個符號改過來,重新算了一遍,結果和張工的完全一致。她沒有再說什麼,把數據謄寫到正式表格里,交到張工桌上。
傍晚,她去食堂打飯。李紅梅已經排在她前面了,端著搪瓷碗回過頭看見她,立刻湊過來,「聽說你進位導組了?跟張工一起幹活?張工是我們基地最厲害的人之一,但話少,我跟他說十句他回一個『嗯』。」她一邊說一邊用筷子比劃,「他以前是搞衛星軌道計算的,後來調到這兒來,一待就是七八年。」林星遙端著碗,打了一份白菜燉粉條和兩個饅頭,跟她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來。
「張工是挺厲害的。」林星遙咬了一口饅頭,「今天我發現了一組數據偏差,他幾秒鐘就找到原因了。」「是吧?他腦子快,就是不愛說話。」李紅梅喝了一口湯,「你適應得怎麼樣?今天風沒昨天大,算好的。」林星遙嚼著饅頭點了點頭。「還行。」
她們吃了一會兒,李紅梅忽然壓低聲音:「你知道嗎,下周發射任務參試名單出來了。我報的通訊保障,已經定下來了。我問了張工,他說你的名字也在上面——負責覆核一組制導參數。」林星遙放下筷子,看著李紅梅。李紅梅沖她眨了眨眼睛:「頭一回上發射場,緊張不?」「還沒到那天,不知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她又喝了一口湯,「反正我第一次去的時候腿都在抖。」林星遙低頭繼續吃飯,沒有說話。但她在心裡記住了那兩個字——發射場。
吃完飯,她走出食堂,外面風比下午小了一些。她站在門口,看到遠處塔架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像一枚立在地平線上的指針,指向那些被雲層遮住的星星。她看了一會兒,沿著灰土路走回辦公室,坐下來,把今天覆核過的參數表又拿出來翻了一遍,確認每一組數據都核對無誤,然後合上文件夾,靠在椅背上,聽了一會兒窗外的風聲。
第二天早上,她又提前到了辦公室。張工已經到了,坐在桌前埋頭算著什麼。她走過去,「張工,昨天那組參數,我回去想了想,如果考慮發射點的自轉速度分量,會不會對落點精度有影響?」張工抬起頭,看了看她,沒有馬上回答,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坐標系,「你算算看,算完告訴我。」林星遙接過去,回到座位,攤開草稿紙,開始算。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和偶爾翻動圖紙的輕響。窗外的風還在吹,但透過那扇厚實的土牆,傳進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種模糊的嗡鳴。她算了將近一個小時,把結果謄寫在一張新紙上,走到張工桌前放下。張工拿起那張紙,看了一遍,點了點頭。「不錯,這個方向是對的。」他沒有多說,但林星遙注意到他把那張紙收進了自己的文件夾里。她回到座位上,把桌上的草稿紙整理好,用夾子夾住。
中午她去食堂打飯的時候,李紅梅朝她招了招手。她端著碗在對面坐下,李紅梅壓低聲音說:「我聽你組裡的人說,你改了一個參數?」「不是改,是加了一項修正。」「張工怎麼說?」「他說方向是對的。」「那說明你算對了。」「也可能還要再驗證。」李紅梅搖了搖頭,「你知道張工那句『方向是對的』,在基地里代表什麼嗎?」林星遙看著她。「代表你這件事能做。」李紅梅用筷子點了點桌面,「他從來不隨便誇人。不隨便說的那句話,說了就是說了。」林星遙沒有接話,低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緩緩嚼著。
下午,她坐在桌前,把明天要用的參數表又看了一遍,然後在筆記本的空白頁寫了幾行字——「到基地第十天。第一個任務,覆核彈道參數。張工說方向是對的。」她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戈壁灘在暮色中鋪展開來,遠處塔架的輪廓在最後一抹光線下微微泛著暖色。風還在吹,不大,但持續不斷。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桌前,關掉檯燈,拿起外套,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