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基地的第四天,林星遙被通知去見基地領導。通知是周技術員轉達的——他早上路過她辦公室時,在門口停了一下,說了一句「下午兩點,政委辦公室」。林星遙應了一聲,沒有多問,低頭繼續整理手頭的資料。
下午一點五十分,她換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軍裝,對著牆上那面小鏡子整了整衣領,走出辦公室。政委辦公室在基地主樓二層,一棟灰磚砌的兩層小樓,外牆被風吹得有些粗糙了,牆角堆著一層細沙,被風旋成弧形,像戈壁灘上一個微縮的沙丘。她上了樓,在走廊盡頭那扇門前停下來,敲了敲。
門裡傳來一個聲音:「進來。」
她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布置得簡潔。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基地的手繪地圖。一個五十來歲的軍人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軍裝,沒戴帽子,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被乾燥的戈壁風吹得比同齡人更深一些。看到她進來,他放下手裡的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林星遙同志吧?坐。」
她坐下來。政委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會兒。「你從哈軍工來的,成績很好,畢業設計拿了全優。」他說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顯然已經看過她的檔案了。他頓了頓,把桌上一封已經拆開的信推到她面前。「你來之前,有人給我們寫過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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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是牛皮紙的,已經被拆開了,邊緣摺痕很深。林星遙低頭看了一眼,認出那個信封——普通的、沒有單位抬頭的信封,但上面那一行字跡她認得。她認得那每一個字的寫法、每一撇的方向、每一點收筆的力度。是孫老師的字。她抬頭看了看政委,又低下頭,沒有伸手去碰那封信。「您是說孫老師?」
政委點了點頭。「他在信里說,你是個難得的人才。說他教過你一段時間,說你基礎紮實,思路清楚,能坐得住冷板凳。他說,如果你來基地,希望組織上能給你鍛鍊的機會。」他停了一下,「他還說,你學東西快,但不會張揚。」
林星遙坐在那裡,看著那封信,沒有拿起來。「他沒跟我說過。」「他可能覺得,說了反而不自然。」政委把信收回抽屜里,「我們看過你的檔案。檔案里寫的東西,跟他說的大致對得上。所以,歡迎你來基地。」
林星遙點了點頭。她想起自己剛到基地那晚,拆開那些信的時候,她想過很多——想過這裡的風沙、這裡的距離、這裡的荒涼,卻唯獨沒有想過,自己還沒踏上這片土地,就已經有人替她在前面鋪了一段路。他從來沒有跟她提過這些,只有那封拆開的信,安安靜靜地躺在辦公桌的抽屜里,像一個已經合上的答案。
她又坐了一會兒,政委跟她簡單聊了聊基地的情況,語氣平穩,像在跟一個剛報到的普通技術員談話。談話結束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問了一句:「那封信,能讓我看看嗎?」政委看著她,拉開抽屜,把信封放到桌子邊沿,往她面前推了一下。林星遙走過去,拿起那封信,沒有抽出來,只是把信封翻了個面——封口處還殘留著她熟悉的字跡輪廓。她看了幾秒,把它輕輕放回桌上。「謝謝政委。」她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下樓。到了樓門口,她停下來,站在門廊下面,看著遠處的戈壁灘。風依然在吹,把細沙貼著地面緩緩推遠,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不知流向何處。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枚子彈殼,銅殼被體溫焐熱了。她攥著它站了一會兒,走進風裡,朝辦公室走去。
她站在門廊下面,又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下台階。戈壁灘上的風卷著細沙從她腳邊流過,像一層看不見的薄霧貼著地面移動。塔架在遠處依然立著,灰白色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像一個無聲的坐標。她沿著那條灰土路走回辦公室,推開門,在桌前坐下。桌面上攤著一份還沒看完的技術資料,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腦子裡反覆在轉一件事——孫老師給她寫了推薦信。她不知道那封信是什麼時候寫的,不知道政委是什麼時候收到的,她只知道她來基地之前,孫老師已經替她想好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哈軍工握過筆、打過孔、拉過算盤,現在坐在戈壁灘的辦公室里,面前攤著未讀完的資料,手邊是一隻搪瓷缸。她抬起頭,目光越過窗台,看到遠處的塔架在風沙中微微晃動著,像一根正在緩慢彎曲的指針。
她拉開抽屜,拿出信紙和信封。信紙是基地發的,抬頭印著基地的標識和一行紅字,紙張有點薄,摸起來有些粗糙。她拿起筆,停了一下,才寫下第一行字。「孫老師:我到基地了。已經見了政委,他跟我說了您寫信的事。謝謝您。」她停了一下,看著這幾個字,覺得它們太短了,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只有一聲響。她又繼續寫:「我在哈軍工的畢業設計做了一台發動機的方案設計,用再生冷卻,液氧煤油推進劑,噴管型面用特徵線法算的。答辯拿了全優。」她寫到這裡,筆尖擱在紙上,停了片刻,在紙的右下角又添了一行:「等我有成果了,再給您匯報。」然後她簽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把信紙折好,放進信封里,用漿糊封好。
她沒有馬上送去政委辦公室,而是把信放在桌上,用一本厚書壓住。第二天上午,她又去了基地主樓,在走廊盡頭那扇門前敲了敲,政委開門看到是她,沒有多問。林星遙把信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政委,這封信……我沒法直接寄給他,想請您幫我轉交。」政委看了一眼信封,沒有問孫老師的地址,沒有問她的具體意圖,也沒有推辭,只是點了點頭。「行。我幫你轉。」他把信接過去,放進抽屜里,和孫老師那封信放在同一個地方。她站在辦公桌前,還站著,沒有動。「謝謝政委。那我先回去了。」她轉身走了。
走出主樓的時候,她站在門廊下面,遠處的塔架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鐵灰色,風還在吹著,她看了一會兒,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走進風裡,沿著灰土路走回辦公室。那封信不在她桌上了,已經不在她口袋裡了,但它的內容在她心裡還在。她坐下來,翻開那份技術資料,這次看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