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宿舍分成兩種。一種是她現在住的平房,磚牆瓦頂,算條件好的。另一種是地窩子——挖在地下的土房子,一半露在地面上,一半埋在地里。新來的技術員大部分住地窩子,等轉正了才能搬進平房。林星遙是在報到後的第二天被告知要搬的。通知是劉幹事送來的,說他之前搞錯了,平房是給家屬住的,單身的技術員都住地窩子。他說話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語氣裡帶著一絲歉意。林星遙說「沒事」,當天下午就搬了。
地窩子在基地的西邊,一排排矮矮的土包,屋頂幾乎與地面平齊,走遠了看,像一列埋在沙土裡的墳包。只有煙囪露在外面,細長的,鐵皮的,在風裡微微晃著。她推開那扇木門,彎腰走進去,裡面比外面看起來要大一些,大約七八平米,牆是黃土夯的,用草蓆糊了一層,地面上鋪著紅磚,牆角擺著一張鐵架床,床板上的鋪蓋卷得方方正正。靠窗的位置有一張木桌,桌面磨得發亮。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一個搪瓷缸、一本舊書。
「這間是你的。隔壁住的是通訊班的李紅梅,她跟你差不多大。」帶路的戰士把鑰匙遞給她,「食堂往前走五分鐘,開水房在食堂後面。」林星遙接過鑰匙,道了謝,把帆布包放在床上,開始收拾東西。床板有點硬,鋪蓋是她自己帶來的,母親做的棉被,薄薄的,疊得整整齊齊。她把被子展開鋪好,把枕頭放在床頭,把子彈殼項鍊掛在床頭的釘子上,把張教授的信和父親的信壓在枕頭底下。
她剛把帆布包里的衣服拿出來疊好放進柜子里,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然後是敲門聲——不是那種試探性的、輕輕的敲門,是「咚咚咚」三下,響亮的,帶勁的,像是有人急著要進來。
「請進。」
門被推開了,一個圓臉的短髮姑娘探進頭來,穿著軍裝,沒戴帽子,眼睛亮亮的,笑起來露出一顆小虎牙。「你是新來的吧?我叫李紅梅,住你隔壁。剛才看到有人搬東西進來,我就知道有新人來了。」她說著,已經把門推大了,整個人擠了進來。她站在屋子中間,掃了一圈,目光又落回林星遙身上。「你從哪兒來的?哈爾濱?我聽口音像東北那邊的,但又不全像。」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林星遙還沒回答,她已經接著說了下去:「這裡好久沒有新人了,上次有人來還是半年前。你是哪個部門的?技術處?還是氣象站?你要是技術處的就好辦了,我好多問題想問。」她噼里啪啦說了一通,像一台擰快了發條的機器。她穿著軍裝,沒戴帽子,短髮在耳後別著,一邊說話一邊用手在空氣中比劃,好像每一個問題都是一顆種子,需要用手勢來播進土壤里。
林星遙站在床邊,等她說完了,才開口:「技術處。飛彈制導組。」
李紅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就說吧!我就說你是技術處的!那以後你就在那排灰房子那邊上班了?我通訊班也在那邊,咱們離得不遠。」她走到桌邊,用手摸了摸桌面,「這桌子有點晃,你拿東西墊一下就好。我那邊有舊報紙,回頭給你拿幾張來。」「謝謝。」「不用謝!咱們這邊女生少,來一個我高興一個。你是不知道,我整天跟那群大老爺們說話,他們能說一個字絕不蹦出第二個。我快憋死了。」
她果然說到做到。第二天上午,林星遙出門的時候,門口放著一沓疊好的舊報紙,用石頭壓著。她把報紙拿回屋裡,墊在桌腳下面,桌子確實不晃了。李紅梅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門口探進頭來,「桌子穩了嗎?」「穩了。」「那行。我去上班了,晚上聊。」她一溜煙跑了。
晚上,林星遙從辦公室回來,路過李紅梅門口,她的門開著,裡面亮著燈。她坐在桌前,正在寫信,抬頭看到林星遙,放下筆。「你回來了?我今天聽說基地的圖書室最近進了一批新書,有技術類的。你要是想去,我下周輪休可以帶你去。」
林星遙站在門口,靠著門框。「你怎麼知道我想去圖書室?」「我看你桌上那本書都翻舊了。」
李紅梅偏過頭去看她,「你桌上那本,英文的。基地里看英文書的人不多。」「翻譯過。」「那也厲害。」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煤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李紅梅伸手攏了攏燈罩,又把目光轉回林星遙臉上,看了幾秒,「你剛來,要是有什麼不習慣的,就跟我說。我知道剛來的時候最難熬,風沙大,人少,有時候一整天說不了幾句話。」
林星遙站在門口,風從她身後灌進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散了,「好。」李紅梅笑著重新拿起筆,低頭繼續寫信。
風穿過走廊,掠過門口的沙土,捲起細細的沙粒,在燈光下飄散開來。林星遙轉身走回自己屋裡,關上了門。門合上的一剎那,風沙聲被隔絕在外,屋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桌角的舊報紙在微風中輕輕響了一下。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風沙聲又在屋頂上重新響起來。林星遙坐在床邊,聽到隔壁隱約傳來李紅梅的聲音,隔著那道不厚的土牆,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誰說話——大概是繼續寫那封信,一邊寫一邊念出聲。她的聲音碎碎的,聽不清具體的內容,但音調很豐富,像一個人在跟一支看不見的樂隊排練。林星遙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側過耳朵聽了片刻,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只是那個弧度剛剛浮起來就落了下去,像一顆石子沉進水面。
她想起李紅梅說話的樣子——語速快,像一顆顆豆子倒進碗裡,清脆利落。在基地這種連風都吹得人發悶的地方,她的聲音像一道裂縫,透進來一點活氣。那雙一邊說話一邊比劃的手,那些兜里的紙條、門口的報紙、隔壁傳來的自言自語——她沒有刻意安排,只是自然而然地把身邊的人圈進自己的活動範圍里。像戈壁上長出來的一株駱駝刺,看起來不起眼,但根系扎得很深。林星遙沒有在記憶中為她留出一個專門的格子來安放,但她知道這個人會在她的日子裡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