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棟亮著燈的房子,是一排平房中的一間。門口掛著一個小木牌,牌子上寫著「接待室」三個字,漆面已經斑駁了,風吹日曬讓那層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紋理。林星遙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裡很簡陋。一張木頭桌子,兩把椅子,牆角立著一個鐵皮爐子。牆上掛著一張基地的平面示意圖,邊緣有些捲曲,被圖釘釘住的地方已經起了毛邊。一個穿軍裝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後面,正在看一份文件,抬頭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林星遙同志?」「是。」「我是基地政治處的,姓劉。你跟我來,先安排住處。」
他領著她穿過一排低矮的平房,在一扇門前停下來,掏出鑰匙開了鎖,把鑰匙遞給她。「這是你的宿舍。床單被褥都是新的,你自己鋪一下。食堂在院子東頭,開飯時間早上六點半到七點半,中午十一點半到一點,晚上五點半到六點半。過了點就別去了。」他又指了一下院子角落的一個小房子,「那是水房,熱水每天下午供應一小時。」林星遙點了點頭:「謝謝劉幹事。」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臉盆架。床單是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牆角有一隻暖水瓶,瓶塞是新的,還沒有完全塞緊。她拉了一下開關,頭頂的燈泡亮了一下,又暗了,在她拉第二下時才穩住,發出暖黃的光,照亮了房間裡的一切。她打開帆布包,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放在桌上。母親做的新棉襖、父親的信、張教授的信、沈明月的畫、林星野寄來的子彈殼項鍊。她把子彈殼項鍊掛在床頭的釘子上,取下舊的子彈殼放在枕邊。那枚更舊的她仍放在枕頭底下,用手摸了一下,確認它在原來的位置,才收回手來。
她走出房間,院子裡很安靜,遠處的戈壁灘在暮色中顯得空曠而寂靜。風還在吹,不大,但持續不斷,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貼著地面緩緩流動。她沿著院子走了一圈,看到食堂、水房、幾間辦公室,都關了門。她回到房間,把門關好,坐在床邊。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乾燥的、細沙的氣味。她把新棉襖疊好,放在床尾,關掉燈,在黑暗中躺了下來。
她睡得不沉。半夜她醒了一次,聽到屋外的風比入睡前大了許多,像有無數條細細的繩子在抽打屋頂和牆壁,帶著細小的沙粒打在玻璃上,發出密集的、不間斷的聲響,沙沙的,像遠處有一場永遠下不完的雨。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等了好一會兒,那聲音沒有減弱,她重新閉上眼睛。
天還沒亮她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的。窗戶紙透進來的光是一種發白的灰,不像哈爾濱清晨那種明澈的藍,也不像家鄉那種帶著露水的青。她坐起來,穿好衣服,推開門,一股冷風裹著細沙撲在臉上,她眯了一下眼,咳了兩聲。風沒有停,從昨晚到現在一直在刮。沙是細的,肉眼幾乎看不見,但空氣中到處都是,牆根處能看出積了一指厚的粉末,像一層被風抹平的鹽。
她沿著院子往食堂走去。走了沒幾步,感到鼻腔里有一股輕微的刺癢,很快就習慣了。食堂里已經有人了——穿著軍裝的年輕人,端著搪瓷碗排隊打飯。她排到隊尾,前面的人回頭看了她一眼,認出是新來的,沒有多問,轉回去了。炊事班的人舀了一碗小米粥、一個饅頭、一碟鹹菜遞給她。
她端著碗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灰濛濛的一片,看不清遠山,也看不清塔架——它們像是從地平線上被擦掉了。她低頭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嚼,咽了。饅頭有點干,她喝了一口粥,把嘴裡的饅頭送下去。
吃完飯,她端著碗走到水房。水龍頭擰開,流出來的水是涼的,帶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像剛融化不久的地下水。她洗了碗,抬頭看見牆上有一面小鏡子,鏡面上落了一層灰,她用袖子擦了擦,看到自己的臉——嘴唇有點干,臉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灰。她低頭擰開水龍頭洗了一把臉,水是涼的,澆在臉上之後,人清醒了一些。
走出水房的時候,風忽然大了一陣,她側過身避了一下,看到遠處露出一角灰白色的塔架輪廓,很高,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風沙從塔架底部卷過,在鋼架之間打著旋,又往更遠的地方飄去。她站在水房門口看了一會兒,風在吹,沙在飄,塔架還在那裡。她低頭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轉身走回了宿舍。
風沒有停的意思。整個上午,林星遙都能聽到屋頂上沙粒滾動的聲音。細小的,連綿的,像有人在高處不斷傾倒沙子。她站在窗前,透過玻璃往外看,遠處的塔架被風沙包裹著,時隱時現,像一座緩緩融化的鐵灰色孤島。
吃過午飯,她去了一趟辦公室報到。風迎面刮來,不是一陣一陣的,是持續的、均勻的,像有人在遠處用一台巨大的鼓風機對著戈壁灘一直吹。沙子打在臉上,細密而均勻,扎得皮膚微微發麻。她側著臉,眯著眼,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生怕被風帶偏。
到了辦公室門口,她推開門進去,屋裡的空氣帶進來一股沙土味。坐在桌後的是一位姓周的技術員,正低頭看圖紙。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風大吧?」「比想像中大。」「這還不算最大的。等春天你就知道了。那時候的風能把小石子吹起來。」他頓了頓,「窗戶縫要用膠帶貼,不然屋裡全是沙。」
她坐在椅子上,聽他講了一些基地的基本情況:作息時間、工作流程、安全規範。他說話的時候,窗外的風聲一直沒有停,像一種低沉的背景音,始終在響著,低沉而持續。她聽著,偶爾記幾筆,翻頁的時候,紙面上落了一層細密的灰,她用指腹輕輕拂了一下,沙粒滾到桌邊,又被風從窗縫吹進來的氣流推向更遠的角落。
傍晚,她走出辦公室,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風還是沒有停,但比下午小了一些,細沙不再像上午那樣密密麻麻地打在臉上,只是貼著地面緩緩流動,像一層薄薄的暗色水流,漫過牆角,湧向更遠處的荒原。她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塔架——在暮色里,那根灰白色的柱子比白天更清晰,邊緣微微發亮。她站了一會兒,風又吹了起來,她低頭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轉身朝宿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