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火車向西

2026-09-03 11:30:19 作者: 養樂菌菇湯
  離校的日子定在七月初。林星遙提前一周把宿舍里的東西收拾好了。書、筆記本、信、畫、幾件換洗衣服、那枚子彈殼項鍊、母親寄來的新棉襖。被子啥的準備走的時候寄回去,東西不多,一個帆布包就裝完了。她站在宿舍中間,看了一圈——桌子空蕩蕩的,書架空了,桌面上只剩一盞檯燈,燈罩上落了一層薄灰。門在她身後合上,發出咔嗒一聲輕響。

  那天下午,林星遙去系裡辦完最後的手續,在走廊上遇到了張教授。他正要進辦公室,看到她走過來,停下來。「東西收拾好了?」「收拾好了。」「票買好了?」「買了。後天走。」張教授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她。「這個你拿著,到了那邊再拆。」林星遙接過來,摸了摸,裡面是一張摺疊的信紙。

  「張教授,你還有什麼要跟我說的?」「沒了。都在信里了。」他推門走進辦公室,門在身後合上了,沒有回頭。林星遙站在走廊里,把那個信封放進口袋裡。

  出發前兩天,母親和父親到了。母親還是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棉襖,圍巾裹到鼻尖,手裡拎著兩個帆布包。父親走在她旁邊,背著一個部隊發的舊挎包,沒有穿軍裝,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他們站在學校門口那排楊樹底下,看見林星遙走出來,母親摘下圍巾,朝她這邊望了望。「我們提前一天來,幫你收拾收拾。」母親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晚上住旅館,明天送你去車站。」

  晚上,一家三口在學校門口的小飯館吃了頓飯。父親點了一瓶啤酒,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林星遙倒了一杯。「喝一點,算送你。」「爸,我不喝酒。」「今天例外。」林星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的。父親也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到了那邊,自己照顧好自己。」「知道了。」「寫信回來。」「知道了。」母親坐在旁邊,沒有說什麼,只把桌上的菜往她那邊推了推。

  那天晚上,林星遙躺在旅館的床上,聽著窗外哈爾濱夏夜的蟲鳴,沒有睡著。她翻了個身,臉朝向窗戶的方向,窗簾透進路燈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橘黃色的光斑。她看了那片光斑很久,直到它變得模糊,才慢慢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火車站的站台上,母親把那件新棉襖從帆布包里拿出來,遞給林星遙。「帶上。那邊冬天冷。」林星遙接過來,已經放進帆布包了,又拿出來,抱在手裡。「媽,我到了就寫信。」母親點了點頭。「那邊風沙大,記得把圍巾圍好。你沈伯母織的那條還在不在?」「在。」「帶上。」林星遙說「帶了」。母親沒有再說什麼。


  父親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一個信封。他走過來,遞給她,「這封信,路上看。」信封是封好的,沒有寫名字。林星遙接過來,放進口袋裡,和張教授那封並排放著。火車進站了。汽笛聲響起來,在空曠的站台上迴蕩了好幾聲才緩緩落下。她把帆布包背好,走到車門前,回過頭。母親站在站台上,手裡攥著那條已經疊好的圍巾,沒有戴。父親站在她旁邊,雙手垂在身側。她朝他們揮了一下手,沒有說再見,然後轉身,上了車。

  車廂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著。她把帆布包放在行李架上,把那件新棉襖放在膝蓋上,坐下來,朝窗外看。母親和父親還站在站台上。母親抬了一下手,又放下了。然後火車動了。

  站台開始往後退,母親和父親的身影慢慢變小,母親抬起手揮了揮,父親也舉了一下手。那雙手還在空氣中停留了幾息,便逐漸退遠,變成模糊的輪廓,融進站台盡頭的光影里。她靠著窗,把那件棉襖抱在懷裡,直到站台變成一條灰色的線。

  火車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化——先是大片的農田,玉米和麥子,綠油油的。然後是丘陵,稀稀拉拉的灌木叢。再然後是荒山,裸露的岩石和乾涸的河床。綠色的部分越來越少,越來越稀,像一張被慢慢抽走底色的畫紙,剩下的是大片的赭黃和土灰。

  林星遙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看著窗外的景色,從綠到黃,從密到疏,從濕潤到乾燥。她拆開父親的信。只有一張紙,字跡工工整整——是父親的習慣,每一個字都寫得用力,橫平豎直。「星遙:你選的路,爸覺得對。你從小就有自己的想法,三歲畫飛機,長大了造飛彈。爸相信你。到那邊好好干。你媽那邊有我在,別擔心。」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傍晚,火車停在了一個小站。站台上只有幾盞燈,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腳,滿嘴沙土的味道。有人來接她,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她上了車,那輛車開了很久,穿過一片暗黃色的平原,在暮色里前進。車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推開車門,腳踩在地上,泥土是硬的,帶著一層細沙。風比車站那邊更大,吹在臉上,像細砂紙在輕輕打磨皮膚。她抬起頭,看到遠處有幾座低矮的建築,沒有樹,只有光禿禿的塔架,在最後一抹暮色里,像一排伸向天空的手指。

  她在門口站了幾秒,低下頭,拎起帆布包,朝那棟亮著燈的房子走去。風從身後追上來,吹起她的衣角和頭髮,把腳步聲也捲走了,像什麼都沒有來過。但她已經站在了這裡。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