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配志願表是在答辯成績公布後第三天發下來的。一張A4紙,上面印著幾行字——「畢業分配志願表。請填寫第一志願、第二志願、第三志願,並註明是否服從分配。」林星遙拿著那張表回到宿舍,坐在桌前,看了一會兒,在第一志願那一欄寫下了幾個字——「西北某飛彈發射基地」。
她把筆放下,把表折好,放在抽屜里。過了兩天,才交上去。
消息傳得比預想中快。李抗美是第一個知道的。那天她從輔導員辦公室回來,推開門,直直地走進來,「林星遙,我聽說你報了西北?」「嗯。」李抗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那裡條件不好。很偏僻,風沙大,冬天零下二十多度,洗澡都要排隊打水。」林星遙正在收拾書架。她背對著李抗美說了一句:「我知道。」
「那你還去?」「因為那裡發射飛彈。」她把最後一本書放進書架,轉過身。「我學的就是這個。」
宿舍里的其他人也陸續知道了。王秀蘭正在走廊里洗衣服,聽到之後甩了甩手上的水,走進來,「林星遙,你想清楚了?西北那個地方聽說連樹都長不活。你一個女孩子……」陳小梅從她的上鋪探下頭,「我要是你,我會留在哈爾濱,或者去北京的研究所。那邊條件好,發展空間也大。」林星遙說:「那邊更需要人。」
「哪邊都需要人。但你先得把自己安頓好,才能做更多的事。你去那種地方,連像樣的資料都查不到,怎麼做研究?」陳小梅的語氣沒有惡意,只是陳述她認為的事實。林星遙沒有反駁,轉身繼續整理書架。
GOOGLE搜索TWKAN
消息很快傳到了系裡。有一天下午林星遙去圖書館還書,在走廊上遇到兩個低年級的女生,她們看到她走過去,聲音低了下來,但語氣里的驚訝還是穿過走廊傳了過來:「就是那個拿全優的林星遙……聽說她報了西北……為什麼啊……她不是可以去北京的嗎……」
林星遙沒有減慢腳步,從她們身邊走過。
張教授是在一周後把她叫到辦公室的。他把分配志願表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你報了西北?」「嗯。」他看著那張表,沒有馬上說話。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你想好了?」「想好了。」「那裡是發射基地。不是研究所,不是大學,是基地。條件比你現在能想到的都要艱苦。冬天長,風沙大,物資供應不比大城市。」林星遙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那你為什麼還選那裡?」「因為那裡發射飛彈。」張教授沒有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伸手把那張表拿起來,疊好,放進抽屜里。「行。」
林星遙站起來,轉身往門口走,聽見他在身後說:「到了那邊,安頓下來,給我寫封信。」她轉過身,點了點頭。「我會的。」
走出辦公室,她站在走廊里,窗外的楊樹葉被風吹得嘩嘩響。她站了一會兒,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去。
班裡同學們的態度慢慢從驚訝變成了接受,也有人還是不理解。有一次班級聚餐,幾個同學圍坐在一起,有人問她:「林星遙,你真的要去西北?」她點了點頭。「那你以後……還回北京或者哈爾濱嗎?」「不知道。看情況。」「你不想去研究所嗎?研究所條件好,能做研究,環境也舒服。」林星遙把碗裡的粥喝完了,放下碗。「研究所也需要人。但基地也需要人。」旁邊有人接話:「可是基地那種地方,待久了人就廢了。」「不會。」她說,「基地有發射塔架。塔架在,人就不會廢。」
飯桌上安靜了片刻,沒有人再追問。有人用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緩慢地嚼著,像是把那句話也一起咽下去消化。林星遙也夾了一筷子菜,低頭慢慢吃起來。
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經全黑了。路燈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在身後緩緩地移動。她走得不快不慢,像平時一樣。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帶著初夏夜晚特有的氣息,涼涼的,混著青草的味道。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枚子彈殼,銅殼被體溫焐得溫熱。她攥著它走了一段路,在拐進宿舍樓之前,抬頭看了一眼夜空。月亮被雲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彎細亮的銀邊,像一枚被磨薄了的舊硬幣。她看了幾秒,收回目光,推門走進了宿舍樓。
表交上去之後,林星遙有一周左右的時間,走在校園裡偶爾會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不是當面,是隔著幾步遠、拐過走廊轉角、穿過食堂窗口時飄過來的碎片——那些聲音斷斷續續,聽不清完整的話,但「西北」兩個字出現的頻率很高。她沒有刻意避開,也沒有放慢腳步去聽。走過路過的時候,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有一天晚上,她路過教師宿舍樓,窗戶亮著燈。她不知道那是誰的房間,也不打算去敲門。她只是路過,那條路她已經走了無數次了。她步子沒變,仍然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實了再邁下一步。到了宿舍門口,她停下來,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帶著樟樹和草葉的氣味。她抬頭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又低下頭,推開門,走進宿舍樓里。
宿舍里李抗美還沒睡,正在看一本小說,檯燈的光落在書頁上,暖黃暖黃的。她把書籤夾進去,合上書,「這幾天傳你選志願的人還挺多的,你怎麼想的?」「沒怎麼想。選了就選了,沒什麼好解釋的。」李抗美沒有再追問,重新打開那本書。
還有一件事,是林星遙在交表之後做的。她給家裡寫了一封信。信不長,開頭寫了答辯通過、成績全優,中間寫了自己選了西北的工作單位,最後寫了一句:「那邊條件可能不太好,但正好能用上我學的東西。等我安頓好了,再跟你們細說。」她把信折好放進信封,貼上郵票,第二天路過郵局的時候投了進去。郵筒的口張著,她把信放進去,手指在投遞口上停了一秒,才收回來。
那些不理解的聲音還在,但她已經不再去聽了。初夏的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熱熱的,帶著楊樹的葉子、遠處操場上的塵土、食堂飄來的飯菜香。她穿過那些風,走回宿舍,在桌前坐下,翻開那本已經交完論文的筆記本,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又寫了一行字:「方向已經確定。剩下的,就是走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