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辯那天是個晴天。六月初的哈爾濱已經熱起來了，楊樹的葉子綠得發亮，在風裡嘩啦啦地響。林星遙早上起來，穿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軍裝——領口的風紀扣繫到最上面一顆，袖口的扣子也系好了。她對著宿舍窗玻璃整了整衣領，把帽子戴正，拿上講稿，走出了門。
答辯教室在教學樓二層，一間平時用來上大課的房間。講台後面放著一塊黑板，旁邊有一張桌子，桌上擺著一杯水。下面坐著五個人，系裡組成的答辯委員會，張教授也在，坐在最邊上，正低頭翻她那份論文的最後一頁。她走進去，把講稿放在桌上，站到講台後面。「各位老師好，我是飛彈工程系四年級學生林星遙。我的畢業設計題目是………。」
她開始講。從題目選擇、推進劑組合、燃燒室熱力參數，到冷卻通道的流動傳熱分析，噴管型面的特徵線法設計，再到性能匯總和方案對比。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偶爾會看一眼桌上的講稿——只是看一眼，她基本上沒有照著念。那些內容她寫了半年，已經爛熟於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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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完之後，答辯委員會開始提問。坐在中間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教授，姓陳，搞推進理論的。他推了推眼鏡：「你選液氧煤油組合，為什麼沒有考慮液氧液氫？」他問。「液氧液氫比沖更高，理論上更優越，但儲存難度大、成本高。我的設計目標是工程可行性，所以選了更成熟的方案。」她答。陳教授低頭看了看她的論文，「你冷卻通道的流動模型假設為湍流，是怎麼判斷湍流條件的？」「用入口雷諾數判斷。根據你論文裡的流量和通道尺寸，入口段應該處於過渡區，但進入充分發展段後，雷諾數超過了湍流臨界值，所以按湍流處理。」陳教授沒有說話，在手裡的評分表上寫了幾筆。
另一個老師姓李，搞結構的。他問：「你噴管出口面積比選的是6.5，如果放到8，性能提升多少？」「比沖提高大約百分之二，但噴管長度增加百分之十五，重量增加百分之十。在高膨脹比下收益與代價相互抵消，所以我選了折中方案。」李老師也低頭寫了幾筆。
第三個老師問了一個稍微偏一點的問題：「你的冷卻通道設計，工況設計點選在額定推力，如果發動機變工況運行，冷卻效果會不會惡化？」這是個好問題，說明他認真看了她的論文。「會惡化。變工況下推進劑流量變化，冷卻通道的流速和換熱係數隨之改變，壁溫會上升，可能超過材料極限。所以我在結論部分提了，變工況冷卻需要後續研究。」第三個老師沒有追問，點了點頭。
張教授是最後一個提問的。他沒有看論文，直接看著她。「林星遙，你花了一年時間做了一個設計方案。如果讓你把這個方案做成實物，你覺得最難的是什麼？」她想了想：「材料。燃燒室壁面要承受三千度以上的高溫，還要承受再生冷卻帶來的溫度梯度，現有的材料不夠用。」張教授點了點頭，把評分表放在一邊。
她走出答辯教室的時候，走廊里有風從盡頭的窗戶灌進來，帶著初夏那種溫熱的氣息。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她靠著走廊牆壁站了一會兒，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慢慢平復下來，然後沿著走廊，慢慢走出教學樓。
她從樓梯口走出來，站在教學樓門口，夜風迎面吹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溫溫的，像這個初夏的夜晚輕輕吐出一口氣。操場邊的路燈亮著，光落在剛長齊的葉子上，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聽到遠處宿舍樓傳來模糊的說笑聲，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說什麼高興的事。她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那盞路燈和楊樹之間，像一條已經靠岸的船，終於可以停一停了。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宿舍樓的方向走去。
成績是第二天出來的。李抗美從公告欄跑回宿舍，推開門，喘著氣：「全優！林星遙，你全優！」林星遙正坐在桌前整理那些舊稿紙，把用過的草稿紙疊成一摞，打算用橡皮筋紮起來。她沒有抬頭，「嗯」了一聲。「你嗯什麼嗯？全優！」李抗美走過來，一把把那摞草稿紙按在桌上，「你畢業設計全優，全系就你一個全優。」林星遙這才抬起頭，笑了出來「我真是太棒了。」
那張全優的成績單，後來被林星遙夾在畢業論文的最後一頁。她沒有貼在牆上，也沒有特意拿出來給別人看。只是偶爾翻開論文的時候，會看到那行字——「答辯成績：優秀（全優）」。
那天晚上，她坐在宿舍書桌前，翻開那本已經有些卷邊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1974年6月，本科畢業，論文全優。發動機的方案設計完成了。下一步，把它造出來。」她合上筆記本，放回抽屜里。
窗外，哈爾濱的夏天還在繼續，楊樹的葉子綠得發光。她站起來，把畢業論文放在書架上，靠著牆，跟那本《氣體動力學》並排站在一起，像三個等待檢閱的士兵。她伸手摸了摸那排書脊，動作很輕，像在跟老朋友告別。然後她把手收回來，關上檯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看著窗外路燈在樹葉間投下的碎影，像一地散落的銀幣。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推開門，走出去，沿著走廊向樓梯口走去，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輕輕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