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定稿

2026-09-03 11:30:18 作者: 養樂菌菇湯
  林星遙用了兩周時間,把張教授建議的另外兩組噴管方案算了出來。一組面積比偏小,膨脹不足,出口壓力高於環境壓力,比沖略低,但噴管短一些,結構重量輕。另一組面積比偏大,膨脹過度,出口壓力低於環境壓力,比沖更高,但噴管更長更重,加工難度也隨之增加。她把三組方案的數據並排寫在筆記本上,比沖、重量、長度、加工難度各列一欄,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標註。

  她在中間那組方案旁邊寫了一個「推薦」,想了想,又劃掉了,改成了「優選方案」。然後在旁邊加了一行備註:「如重量限制放寬,可考慮大膨脹比方案。」這是張教授的習慣,任何時候都要留有餘地,把條件寫清楚,把結論和假設綁在一起。她坐在宿舍桌前,把論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從摘要、緒論、燃燒室熱力計算、冷卻通道分析、噴管設計,一直到性能匯總和結論。七章,六十幾頁,手寫的,字跡工工整整,幾乎沒有塗改。她把論文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讀了一遍摘要。「本文設計了一種採用再生冷卻的液體火箭發動機燃燒室-噴管組合方案。基於液氧/煤油推進劑組合,進行了熱力計算、冷卻通道流動傳熱分析及噴管型面優化設計。結果顯示,在額定工況下,該方案可實現優於現有同類設計的比沖和壁面溫度分布。」她讀到這裡,把摘要改了幾個字,又放下來,拿起筆,在最後一頁加了一個「致謝」部分,寫下第一行:「感謝張教授,從選題到定稿,每一步都有他的批註和指引。」

  她合上論文,沒有再看,把它放在桌角壓平。

  四月的一個下午,林星遙從機房出來,在傳達室的窗台上看到了一封鼓鼓囊囊的信。信封是牛皮紙的,邊角磨得起毛了。她拿起來,翻到背面,寄件人那一欄寫著林星野的名字。她沒在走廊上拆,拿回宿舍,坐在床邊,撕開封口,抽出裡面厚厚一沓信紙。

  「姐:好久沒寫信了。不是不想寫,是實在沒空。去年下半年我們連拉練了幾個月,每天都在走,一走就是幾十公里。腳上的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後來就變成繭子了。上個月我們執行了一次任務,追了幾個越境的,跑了三天三夜,最後把人堵在山裡了。連長說,這次表現不錯,給我報了個嘉獎,還不知道批不批。你那邊怎麼樣?畢業設計做完沒有?媽說你去哈爾濱的時候瘦了。你別老不吃飯,饅頭再大也得配菜吃。爸說你的論文快寫完了,等寫完了,寄一份給我看看,雖然我看不懂,但我想看。明月那邊,她上個月給我寫了封信,說她教的那個班,有個學生考上了縣裡的中學,她高興得不得了,說比她當年自己考上還高興。姐,我在這邊一切都好,你也好好的。」


  林星遙把那封信讀了兩遍。她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拉開抽屜,把信放進一沓按日期整理好的信封中間,那沓信已經積了厚厚一摞了,被一根橡皮筋從中間扎住,安靜地躺在抽屜角落。

  五月初,她把修改後的論文交給了張教授。他花了三天時間看,把她叫到辦公室。「可以了。」他把論文放在桌上,「格式規範,論證完整,結論清楚。可以定稿了。」她低頭看著那本六十幾頁的論文,封面上寫著她的名字。她拿起論文,走到門口,聽到張教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答辯時間定了通知你。」她轉過頭,他正低頭翻看另一份文件,像剛才什麼都沒有說過。

  從辦公樓出來,她站在台階上,抬頭看著那片被楊樹枝丫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陽光很好,風不大,吹在臉上已經不冷了。幾片嫩葉從枝頭飄落,在空中打了幾個旋,輕輕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沒有拂掉,就讓它停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沿著那條鋪著春天影子的路,慢慢走回宿舍。

  五月的第二周,林星遙把修改後的論文重新謄抄了一遍。張教授說「可以定稿」之後,她又花了三天時間,把整篇論文逐字逐句地過了一遍。第一遍查公式的符號統一,第二遍查引文的出處,第三遍查段落之間的邏輯銜接。她把發現的幾處問題改掉,又把致謝部分補全了——那段話,她寫了三稿,最後刪掉了所有副詞,只留下最簡短的那個句式,從張教授到孫老師,從李抗美到家裡,每一個名字都像一顆石子,被她輕輕放進水面的波紋里。

  謄抄的那三天,她每天坐在宿舍桌前,從早到晚。鋼筆是父親送的那支,筆尖已經磨得有點粗了,但出水流暢。她一筆一划地寫,工工整整。寫到「冷卻通道流動傳熱分析」那一章的時候,她停下來,把其中一張圖重畫了一遍。那張圖是用鉛筆手繪的,畫的是冷卻通道內壁的溫度沿軸向的分布曲線,三組不同流速下的對比。第一版畫完之後,她覺得曲線的走向不夠平滑,又擦掉重新畫了一遍,直到鉛筆線落在紙面上的每一道弧度都順眼為止。

  陳小梅有一次路過她桌邊,停下來看了看。「你畫這張圖花了一個多小時?」「差不多。」「用尺子描一下就行,不用那麼精細。」「我習慣自己畫。」陳小梅沒有再多說,走開了。林星遙繼續畫,把那條曲線畫完,在坐標軸下方標好單位,在右上角寫上「圖3-2」,然後翻到下一頁,繼續謄寫正文。

  五月中旬的一個下午,她把最後一頁抄完,把論文按頁碼整理好,用夾子夾住,放在桌上。天已經快黑了,窗外楊樹的葉子被夕陽照得泛著橘紅色的光。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的樹影緩緩拉長。論文做完了,那些公式和草圖被她釘進紙頁里,從明天開始不再改了。她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到桌前,把那摞論文拿起來翻了翻,又放回去,然後關掉檯燈,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她拿著論文去交。張教授不在辦公室,她把它放在他桌上,用鎮紙壓住,然後在那份厚厚的稿紙旁邊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名字。封面上沒有塗改,沒有折角,沒有灑上去的墨水。她看了幾秒,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很安靜,她從一扇半開的窗戶望出去,看到操場上有幾個人在跑步,步伐齊整,一圈又一圈。她靠著窗台站了一會兒,風吹在臉上,帶著初夏的溫度,溫溫的,像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答辯的日子已經定下來了,就在六月第一周。在那之前,她不用再改什麼了。她輕輕呼出一口氣,沿著走廊,慢慢往樓下走去。每一步都踩著樓梯的稜線,聲音穩定而均勻,像一段走完了的章節,正在翻向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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