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瓶頸

  寒假裡，哈軍工的校園安靜得像一座空城。大部分學生都回家過年了，宿舍樓里只剩寥寥幾間窗戶還亮著燈。食堂只開一個窗口，每天供應饅頭和燉菜。林星遙沒有回家，春節前她就跟母親打了電話，說畢業設計正做到關鍵階段，等弄完了再回去。母親沒有多問，只說「那你自己過年也吃頓好的」。林星遙說好，掛了電話後，沒有買別的，多打了一份燉菜，算作年夜飯。

  那個冬天哈爾濱極冷，白天也零下二十多度。機房裡的暖氣不太管事，她穿著棉襖坐在DJS-130前，手指有時候凍得打孔都打不准，還要把手伸進袖子裡捂一會兒才能繼續。她正在做冷卻通道的流動阻力計算。傳熱部分跑通了，阻力計算卻一直不收斂——壓力降的數值在疊代中反覆振盪，像一隻困在籠中的麻雀，沖不出去也停不下來。她調整了鬆弛因子，換了差分格式，甚至把網格從矩形改成了三角形，結果仍然不穩定。

  她對著那捲紙帶發了幾天呆，又拿出一摞新的草稿紙，把問題從邊界條件開始重新梳理了一遍。邊界條件沒問題，初值也沒問題，離散格式是她熟悉的那個格式，參數範圍也在合理區間。她坐在那裡盯著那幾行算式看了很久，忽然意識到問題可能不在邊界條件，而在方程本身——她把流動假設成了不可壓縮，但冷卻通道入口處的流速已經超過馬赫數0.3了。這個修正看似微小，卻在根本上改變了方程的性質。她改寫了控制方程，把密度變化項加了回去，重新離散，重新打孔，重新讀帶。這一次，那些數字終於收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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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長出一口氣，靠在那張硬椅子上，手指凍得發紅，肩膀也因為久坐而僵硬得發酸。窗外的哈爾濱很靜，楊樹光禿禿的枝條在路燈下投出細長的影子。她收拾好紙帶，關了機器，走出機房。操場上沒有人，跑道上的積雪被風颳出一道道波紋，像凝固的水面。她站在操場邊上，哈了一口白氣，看著那團白氣在冷空氣里升起來，很快散掉了。她沿著跑道慢慢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在跟自己的腳步對話。走完一圈，她轉身回了宿舍。

  正月初十，李抗美返校了。她推開宿舍門的時候，看到林星遙正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疊草稿紙，杯子裡只剩茶葉底。李抗美把行李包往床上一扔，走過去看了看那一摞紙，「我的天，你過年也天天在機房泡著？」「大部分時間在。」「論文寫到哪兒了？」「冷卻通道算完了，正在算噴管型面。」李抗美湊近了看那些草稿紙上的曲線，「這畫的什麼？」「速度沿噴管軸向的分布，理想膨脹。我用特徵線法算了幾個方案，這幾條是不同面積比下的結果。」林星遙用鉛筆尖點了點其中一條線，「這條比沖最高，但加工難度大。」李抗美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你那個世界，我真是進不去。」她打開行李包，從裡面掏出一個紙包，「我媽做的年糕，你嘗嘗。」林星遙接過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慢慢咽下。「好吃。」「你什麼都覺得好吃。」李抗美爬上自己的床鋪，把被子展開鋪好。林星遙低頭把那條線旁邊標註了一個「候」字，然後合上筆記本，也開始收拾桌面。

  三月中旬，她去找張教授匯報進度。她把筆記本翻到最新幾頁，把冷卻通道的計算結果和噴管型面的幾條曲線指給他看。張教授翻了一會兒，「做得不錯。」他把筆記本放在桌上，又補了一句，「噴管的方案能不能再做兩個不同面積比的，對比一下？」「好。」她記下來，站起來，「張教授，那我先回去了。」她走到門口，聽到身後傳來張教授的聲音：「林星遙。」她停下來，轉過身。張教授坐在那裡，隔著辦公桌看了她一眼，「繼續做。」她點了點頭，拉開門走出去。

  回到宿舍，她把噴管那條線重新看了一遍，拿出那本《氣體動力學》，翻到特徵線法那一章，重新推了一遍。窗外已經黑透了，路燈的光透過光禿禿的楊樹枝丫照進來，在窗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她坐在燈下，把那幾條曲線並排擺在桌上，一條一條地看過去，像在看一排還沒長出葉子的樹，形狀相似，但每一條都有自己微妙的弧度。她選了中間那條，在方案旁邊寫了一個「擬採用」，然後合上筆記本，關了燈。走廊里很安靜，她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輕輕迴響，像一條細細的線，在黑暗中緩緩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