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二十歲

2026-09-03 11:30:17 作者: 養樂菌菇湯
  十二月十七日,哈爾濱零下二十五度,林星遙的生日。

  那天下著大雪,風不大,但冷得脆。她上午在機房改了一個邊界條件,把冷卻通道入口段的網格加密了一倍,重新跑了一遍,結果比上一次平滑了一些。她收拾好紙帶,關了機器,走出教學樓,準備去食堂吃午飯。

  還沒走到門口,隔著幾十步遠,看到宿舍樓前面站著兩個人。男的穿著軍大衣,女的穿著深藍色棉襖,圍巾裹到鼻尖,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她停下來。母親也看到了她,把圍巾往下拉了拉,「星遙!」林星遙走過去,「媽,爸,你們怎麼來了?」「你生日,來看看你。」父親沒有多解釋,把手裡的帆布包換到另一隻手上,「走吧,找地方吃飯。」

  學校門口有一家小飯館,不大,靠牆幾張桌子,桌布洗得發白。母親點了一盤鍋包肉,一盤地三鮮,一碗酸菜燉粉條,還要了三個饅頭。「多點菜,補補。」母親把菜單還給服務員,「你瘦了。」「沒瘦。」「你每次都這麼說。」

  菜端上來,鍋包肉炸得酥脆,母親夾了一塊,吹了吹,放在林星遙碗裡。「你那個畢業設計,做得怎麼樣了?」「還行。在算冷卻通道的流動阻力。」「能畢業嗎?」「能。」父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星野那小子,最近寫信沒有?」

  林星遙咬了一口饅頭。「沒有。最近幾個月沒來信。」「可能邊防忙。」母親夾了一塊鍋包肉放進自己碗裡,沒有再說。林星遙低頭吃飯,忽然想起上一次看到林星野的信,還是幾個月前。他說他在拉練,說腳上起了幾個泡,不礙事。之後就沒有了。

  吃完飯,林星遙帶著父母在校園裡走了一圈。她指著教學樓:「那是上課的地方。」指著圖書館:「那是我查資料的地方。」指著機房:「那是我寫程序的地方。」她一路走一路指,說話間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母親走在她旁邊,聽得很認真,偶爾問一句——「那棟樓是幹什麼的?」「那是什麼樹?」「你們食堂大不大?」林星遙一一回答。

  走到操場邊上,母親停下來,看著遠處的操場。「你們學校挺大。」「嗯。」「跟你爸當年在哈爾濱的時候差不多。」父親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我那會兒的學校比這小多了。就兩棟樓,一個操場。」母親看著遠處沒有說話。

  傍晚,他們在校門口的一家小旅館住下。房間不大,兩張床,一個床頭櫃。母親把帶來的東西從帆布包里拿出來——一雙新棉鞋、一件新棉襖、一包炸醬、一包鹹菜、一小袋紅棗。「棉襖是今年新做的,比去年那件厚。」她摸了摸針腳,把棉襖放在床上。父親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根沒點的煙,在指間轉著,轉了好幾圈,收進口袋裡,沒有點。


  窗外天已經黑了。林星遙坐在床邊,把那件新棉襖拿起來看了看,針腳細密,是母親的手藝。她把棉襖疊好,放在自己帶的帆布包旁邊。「爸,媽,你們明天什麼時候走?」「早班車。」「那我送你們。」

  旅館的暖氣片發出輕輕的咕嚕聲,窗外的雪還在下,在路燈的光里細細碎碎地飄著。母親靠在對面的床上,手裡端著一杯熱水,沒有喝,只是端著。「星遙,你弟弟的事,你別太擔心。邊防那邊通信本來就不方便,有時候集訓,幾個月不能往外寫信也正常。」林星遙把棉襖疊好放回帆布包旁邊,「我知道。」

  父親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雪。「他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就像你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他沒有回頭,「你把自己的事做好,就是對他最好的支持。」

  窗外的風把樹上的雪吹落了一些。林星遙坐在床邊,手裡握著那杯熱水,窗外的燈光落在雪地上,泛著微微的白光。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然後靠在床沿上,聽著暖氣片裡水流的聲音。父親和母親也在各自的床上躺下了。沒有人再說話。窗外的雪還在下,燈還亮著。她轉過頭,隔著窗玻璃看了一眼外面那條被雪覆蓋的路,那些腳印還在,但風雪會漸漸把它們填平,像什麼都沒走過一樣。

  第二天一早,林星遙醒來的時候,天還沒全亮。旅館窗外灰濛濛的,雪已經停了,路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積雪,被早起的行人踩出了幾行模糊的足跡。母親已經穿戴整齊了,正坐在床邊疊那條圍巾,疊得方方正正的,用塑膠袋包好。父親站在窗前,背對著屋裡,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

  「星遙,今天還要上課?」「下午有課。上午沒課。」「那陪我們吃了早飯再回去。」母親把疊好的圍巾放進帆布包。林星遙坐起來穿好衣服,洗了把臉。

  早上的飯館人不多。靠窗的位置還有空,三個人坐在那裡,要了三碗小米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母親喝了一口粥,隔著窗玻璃看著街對面那排楊樹,樹梢上掛著一層毛茸茸的白霜。「哈爾濱的冬天比咱家那邊長。」林星遙低頭吃了一口饅頭。「嗯,開春要等到四月。」「那你春節不回來?」「不回了。畢業設計趕進度。」母親沒有說「別太累」,只往她碗裡夾了一筷子鹹菜。

  吃完飯,林星遙送父母到長途汽車站。父親走在前面,步子還是很大,軍大衣的下擺被風吹得微微掀起來。母親走在他旁邊,手裡拎著那個帆布包。林星遙走在後面,隔著幾步遠,看到父親走路的樣子,肩背還是直的。從她記事起就是那樣,十幾年了,變化不大。母親矮一些,步子碎一些,被父親的速度帶著往前走,步子也跟著快了幾步。


  汽車站不大,候車室里幾排塑料凳子。父親去買票,林星遙和母親站在候車室門口。母親把帆布包的帶子往上提了提,「你弟弟那邊,我回去再打聽著點。要是寫信來了,我給你轉過去。」林星遙看著她,「不急。他忙完了自然會來信。」母親沒有接話。車來了,父親走過來,手裡攥著兩張票。他站到林星遙面前,把票遞給母親,「走了。」他看了林星遙一眼,沒有多說什麼。以前他走的時候會說「好好學習」,現在不說了。他轉身向車門走去,背影跟以前一樣,沒有回頭。

  母親走在後面,在車門邊停了一下,「星遙,你生日許願了沒?」林星遙愣了一下,「沒有。」「那現在許。來得及。」母親說完,轉身上了車。

  車門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汽車發動,引擎轟鳴起來,車身微微震動著,慢慢駛出車站,車窗後面母親的輪廓越來越小,被那面覆滿灰塵的玻璃和漸遠的路途隔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林星遙站在候車室門口,看著那輛灰綠色的長途汽車開出大門,拐了個彎,消失在街角的灰牆後面。風灌進候車室的走廊,涼颼颼的,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轉身往回走。

  回到宿舍,她推開門,屋裡空無一人。窗台上放著一封信,牛皮紙信封,沒有貼郵票,是學校內部轉交的。

  她拿起來,看到信封上的字跡——熟悉的,端端正正的,每一筆都收得很穩。沈明月的字。

  她撕開封口,抽出信紙。第一行寫著:「林星遙,生日快樂。」她把信看完,擱在窗台上,目光越過那幾行字,落在窗外灰藍的天邊。冷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得信紙的一角微微顫動。她伸手把那角紙頁撫平,默不作聲地折好,放進抽屜里。

  她靠在窗邊站了很久。暖氣片在牆角低聲嗡鳴,窗外的光正一點一點地變暗,冬天的下午很短,但那一小片光,像是特意停在那裡等著她。遠處楊樹的枝丫在暮色中微微晃動著,像在替遠方的某個人輕輕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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