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第一組結果

  張教授提的修改意見，林星遙用了一周才改完。變截面通道的傳熱關聯式她查了三天文獻，在圖書館翻了好幾本熱力學手冊，終於在一本英文專著里找到了一組實驗擬合公式。她把公式抄在筆記本上，在旁邊註明了適用範圍和誤差範圍，然後重新做了冷卻通道的熱計算。這次的結果比上一版更接近理論預期，她看了幾遍，沒有畫鉤，決定再驗算一遍。

  驗算花了她兩個晚上。她把每一步都重新推了一遍，把引用的數據對照原始文獻檢查，確認沒有出錯。驗算完畢，她在頁角畫了一個小鉤，在旁邊寫了一個「可」。

  

  十二月中旬，她開始寫數值模擬的程序。她之前寫過一個二維傳熱的代碼，結構簡化，網格粗，跑得快，但精度不夠。這次要把冷卻通道的真實截面形狀考慮進去——矩形，寬高比固定的矩形，截面沿流動方向保持不變。她先在紙上畫了一個網格示意圖，把邊界條件標出來，把離散格式寫成公式，然後用她最熟悉的那套指令——加減乘除、疊代循環、判斷收斂——一行一行地轉化成紙帶上的孔。

  那幾天機房的暖氣時好時壞。她裹著棉襖坐在DJS-130前，對著穿孔機和讀帶機，打孔、讀帶、修改、再打孔、再讀帶。機器嗡嗡地響著，指示燈亮著，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夥伴。她有時候會忘了時間，直到管理員進來催她關門，才發現窗外已經全黑了。

  第一個版本的程序跑了一整天才收斂。她坐在機房裡，等著那捲紙帶緩緩從讀帶機里吐出來，把列印紙撕下來，看到數據的時候，第一行就發現了錯誤——壁面溫度的分布不符合物理規律，在某一截面前突然升高，然後又降下來，像一座突兀的山峰出現在平坦的地面上。她回到程序里檢查，發現邊界條件設錯了，她把外側壁面設成了絕熱邊界，但實際上外側壁面與外界有熱交換，只是換熱係數很小，但不等於零。她把那一行改過來，重跑。這次的結果是平滑的，符合物理直覺。

  她把那組數據抄在筆記本上，在旁邊畫了一條溫度沿軸向變化的曲線。曲線在入口段急劇上升，然後趨於平緩，到接近噴管入口時又開始上升——和理論預測基本一致。她把筆記本合上，攥著那組數據，走出機房，往宿舍走去。

  那天晚上很冷，哈軍工的夜風是硬的，吹在臉上像細碎的冰碴。她把手縮進袖子裡，低著頭快步走。走到操場邊的時候，看到遠處的路燈亮著，燈光很薄，在雪地上打出一小片昏黃。操場沒有人，雪地上只有她自己的腳印，一串，從機房門口一直延伸到宿舍樓的入口。

  回到宿舍，屋裡沒開燈，但李抗美還沒睡。她盤腿坐在上鋪，被子裹到肩膀。「林星遙？你怎麼才回來？」「剛跑完程序。」「跑通了？」「跑通了。」「數據對得上嗎？」林星遙放下書包，想了想：「對得上。大部分對得上，誤差在可接受範圍。」李抗美從上鋪探下頭來，「你那畢業設計搞了多少了？」「大概三分之一。」「三分之一還早。」「夠用了。」林星遙拉開椅子坐下，翻開筆記本，把那組數據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她去找張教授。他看了看那組數據，又看了看她畫的溫度曲線，把列印紙翻到背面，看了一會兒，把它放在桌上。「行。這個方向是對的。」「那我可以接著往下做？」「可以。你把冷卻通道的流動阻力也加進去，不能只算傳熱。算完以後，跟文獻里的實驗數據對比，看看誤差。」林星遙把這幾個要求一一記在筆記本上：「好。」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沿著走廊走到樓梯口，在窗邊停下，看著外面緩緩沉下去的暮色。哈爾濱的冬天天黑得早，才下午四點多，天邊已經只剩一道細線似的橘紅色餘暉。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枚子彈殼，銅殼被體溫焐得溫熱，貼著她的指腹。她靠窗站了一會兒，那道餘暉漸漸淡了，像一條被風吹散的絲線，融進夜色里。她輕輕吁出一口氣，轉身沿著樓梯往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