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時候,輔導員找到林星遙,問她願不願意當助教。教的是低年級的《空氣動力學基礎》,課程內容是她去年剛學過的那些——伯努利方程、翼型理論、可壓縮流初步,都是她閉著眼睛都能推導的東西。
「林星遙,你成績好,系裡想讓你帶一個班的習題課。每周一次,每次一節課。不耽誤你項目的時間。」輔導員把課表遞給她,「批作業也有補貼。」林星遙接過課表,看了幾秒。「行。」
第一次站上講台那天,她比平時早到了十分鐘。教室里還沒什麼人,她把教案放在講台上,翻開第一頁。教案是她自己寫的,工工整整,每一道例題旁邊都標註了容易出錯的地方。她站在講台後面,看著下面一排排空桌椅,想到一年前自己也坐在下面,仰著頭看台上的老師,覺得那些公式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語言。現在她站在這裡,成了那個寫板書的人,粉筆握在手裡,細碎的灰落在指縫間。
學生們陸續進來了。大一的新生,穿著嶄新的軍裝,臉上還帶著剛入學的拘謹。他們在她面前坐下,有的拿出課本,有的掏出筆記本,有的在和旁邊的人聊天。他們只是坐在那裡,等她開口。她看了一眼底下,人不多,二十來個,教室的前幾排坐得滿滿的,後面幾排空著。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這節課的標題:「伯努利方程的應用。」
「今天不講推導,」她說,「推導你們課上已經學過了。今天我們只講一件事——怎麼用這個公式解決實際問題。」她轉過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管道,標出兩個截面,在旁邊寫了已知條件。她講得很慢,每寫一步就停下來等下面的筆聲。粉筆在黑板上划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響,一些學生開始跟著她的節奏在草稿紙上演算起來,沙沙聲此起彼伏,像一場春雨落在不同的葉片上。
有個男生舉手。「老師,為什麼這裡要忽略高度差?」「因為題目說了,管道水平放置。水平放置,高度差為零。」「可是書上的例題沒有說水平放置。」「那是書上沒寫,但你要從圖上看出來。兩根管道畫在同一水平線上,就是水平放置。你以後看到圖,要學會自己讀信息,不能什麼都等書上寫出來。」男生點了點頭,在課本上把那張圖畫了一條水平線。
課後,有學生圍過來問問題。她一個一個地答。有一個女生問:「老師,你學這些的時候,會不會覺得很枯燥?」林星遙想了想。「會。但後來用上了,就不覺得枯燥了。」「你什麼時候用上的?」「寫程序的時候。很多推導看起來沒用,但到了算實際模型的時候,你會發現每一步都得用上。」女生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然後合上本子走了。
批作業是她覺得最難的部分。不是因為題目難,是因為字跡。有些學生的字她得辨認好一會兒才能看出寫的是什麼。但她還是儘量把每道題都看仔細,在錯誤的地方畫圈,在旁邊寫批註——「此處符號錯誤」「注意單位換算」「推導略,扣一分」。有時候一份作業她要批十幾分鐘。李抗美有一次路過她桌邊,看到她攤著一摞作業本,每本都寫滿了紅筆批註。「你批得也太認真了。」「不認真他們下次還錯。」「你當初要是當老師,肯定是個嚴師。」「嚴師不一定出高徒,但嚴師至少不會讓學生糊裡糊塗地過關。」林星遙翻到下一本,埋頭繼續批。
有一次習題課,她講一道關於激波參數的題,講完之後,一個學生舉手說:「老師,你的解法和課本上的不一樣。」林星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板書。「課本上用的是查表法,我用的是近似公式。結果一樣,但速度更快。你願意用哪種就用哪種,只要算得對就行。」那個學生坐在座位上,認真地把兩種方法都記了下來。那天課後,她在走廊里聽到兩個學生低聲交談——「那個助教講得挺好,比有些老師講得清楚。」「她好像也沒比咱們大幾歲吧?」「聽說她去年那個項目報上去了,名字都印在報告上了。」「真的假的?」「反正我聽說挺厲害的。」
林星遙站在走廊拐角,聽到了那些話,沒有走過去,轉身走了另一條路。
當助教的日子,讓她對「教」這件事有了新的理解。以前她站在講台底下,覺得老師講的東西理所當然——公式擺在那裡,推導寫在黑板上,學生只需要聽、記、背。現在她站在講台另一側,才發現把一件自己已經熟悉的東西用別人能聽懂的方式講出來,比學會它本身更難。她知道哪些地方容易卡住,知道哪些符號容易搞混,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來等一等。那些東西,是她坐在台下的時候慢慢積累的。
有一次,她路過教室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看到新來的助教正在講台上寫板書,動作有點生澀,粉筆在黑板上偶爾會滑一下。她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那個年輕的背影正彎腰擦掉寫錯的字,指尖沾著粉筆灰,側臉在燈光下帶著一點繃緊的認真。她看了一會兒,沒有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