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畢業論文

  一九七四年秋天，林星遙大四了。開學第一周，系裡貼了一張通知——「本科畢業論文選題工作啟動，請各位同學於十月十五日前確定研究方向，並聯繫指導老師。」林星遙站在公告欄前，把那張通知看了一遍。十月中旬，還有一個多月。

  林星遙不是沒有想過論文題目。那些想法像河底的卵石，她曾在不同水位下看見過它們：張教授的數值方法、郭老師的可壓縮流、王老師的飛行力學、助教課上學生問過的那些邊緣問題。但她從沒把它們撈起來仔細看過，不知道哪一塊是她要帶走的。晚上她坐在宿舍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在頂端寫了一行字——「可能的論文方向」。下面寫了幾個詞：激波、氣動加熱、數值格式、燒蝕層、邊界層。她看著這幾個詞，劃掉了兩個，留下了激波和數值格式。然後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又劃掉了數值格式，只剩下「激波」。她覺得不對，又把劃掉的兩項重新寫上。她在筆記本上畫了一道橫線，把那幾個詞隔開，在橫線下面寫了一個「？」。她把筆放下，沒有再看第二遍。

  周末，她去圖書館，從架上抽出幾本飛行力學的期刊，翻到目錄，逐行掃過那些標題。有些標題她看一眼就知道大概內容，有些完全陌生，有些看著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見過。她翻了一下午，用鉛筆在筆記本上抄了幾個關鍵詞：「激波-邊界層干擾」、「高超聲速流動穩定性」、「氣動彈性」。抄完以後，她又看了一遍，還是拿不定主意。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書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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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她去找張教授。他坐在辦公室桌後面，手邊攤著一疊學生的論文開題報告。她站在門口，「張教授，我還沒想好。」他摘下眼鏡。「說說看。」她在他對面坐下，把筆記本翻開到那一頁，「我在想，是做數值方向還是做理論方向。」張教授看了她的筆記，沒有馬上回答。「你心裡偏向哪個？」「數值。」「那為什麼還沒定？」「因為我覺得數值方向太……」她停了一下，「太順了。我會算，會寫程序，知道怎麼讓結果收斂。能做出東西，但不一定是新東西。」張教授看著她。「那你覺得，理論方向就不順了？」「理論方向更難，不懂的東西更多。不一定能做出結果。」張教授點了點頭，沒有評價她的選擇，「你回去繼續想，想好了來找我，不急。」

  從辦公室出來，林星遙沿著校園裡的路慢慢走。楊樹的葉子開始黃了，邊緣捲起來，在風裡嘩啦嘩啦地響。她走了一段，在路邊停下來，彎腰撿起一片落葉，捏著葉柄轉了轉，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地上，讓它回到那堆正在變黃的落葉中。她站在路邊，看著那片葉子慢慢落下去，貼在了地面上。大四的秋天還很長，論文的事還可以再想一想。她把手插進口袋裡，沿著那條鋪滿落葉的路，繼續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