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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實驗室外的春天

2026-09-03 11:30:15 作者: 養樂菌菇湯
  一九七三年春天,哈軍工的楊樹又綠了。校園裡到處是新葉的味道,嫩嫩的,帶著水分,陽光一照就透出薄薄的綠光來。林星遙從食堂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饅頭,邊走邊掰成小塊放進嘴裡,嚼完最後一口的時候,剛好走到教學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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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的課是飛行力學。王老師在講彈道飛彈的再入段,在黑板上畫了氣動加熱的曲線,溫度那一條線陡峭地往上沖,標註了一行小字「熱流密度峰值」。林星遙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那條曲線謄在筆記本上,在旁邊批註了「材料燒蝕」幾個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個問號。

  「有問題?」王老師的聲音從講台上傳來。「老師,燒蝕材料的厚度會不會影響彈頭的重心位置?」「會,而且影響不小。所以再入彈頭的設計里,燒蝕層不只是防熱層,也是配重的一部分。」他在黑板上又畫了一條新的曲線,「這個問題,你們可以結合氣動熱力學和飛行力學一起考慮。」

  林星遙把「配重」兩個字寫下來,畫了一個圈。下課後,她合上筆記本,走到教學樓門口,在台階上站了幾秒,陽光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她把手插進口袋裡,沿著操場邊往宿舍方向走。

  下午沒課,她去機房。那台DJS-130仍然在嗡嗡作響,指示燈比去年暗了一些,但還能用。她從抽屜里取出那捲紙帶,展開,檢查了一下邊緣。紙帶是新打的,她昨天晚上在紙上寫好了程序框架,今天準備在機器上跑一遍。

  她坐下來,把紙帶裝進讀帶機,啟動。機器發出熟悉的咔咔聲,紙帶緩緩移動,指示燈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來。她盯著紙帶,等著結果。輸出設備開始列印,一行接一行,全是數字。她把列印紙撕下來,和理論值對照了一下,偏差在可接受範圍內。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排指示燈,發了一會兒呆。窗外傳來操場上的哨聲。她又坐了一會兒,把紙帶卷好,用橡皮筋扎住,放進抽屜里,關掉機器,站起來,走出了機房。傍晚的風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還沒有完全散去的涼意,像一層薄薄的水。她從口袋裡摸出那枚子彈殼,捏在指間轉了半圈,又放回去。

  回到宿舍,門開著,李抗美正坐在床上讀一封信。王秀蘭回來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盆里泡著衣服,滿手肥皂泡。「林星遙,我媽寄了兩瓶辣醬,你嘗嘗。」她放下盆,濕淋淋的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從窗台上拿下一個玻璃罐,擰開蓋遞到林星遙面前,用一根乾淨的筷子挑了一點抹在饅頭片上。「辣嗎?」「不辣,香。」林星遙咬了一口。王秀蘭笑了,「你等會兒,我晾完衣服給你裝一瓶。」她端著盆出去了。


  林星遙又咬了一口饅頭,辣醬的香味在嘴裡慢慢化開。陳小梅正坐在對面的床上看書,頭也不抬,用筆輕輕敲了敲桌面。「那個振動理論的推導,你昨晚是不是推錯了?」「哪一步?」「第三頁,第二行。」「我看看。」林星遙走過去,低頭看她的筆記本,陳小梅指著那一行,「這裡,符號的上下標混了。」林星遙看完點了點頭,「嗯,我弄反了。」她接陳小梅遞來的筆,在旁邊重寫了一遍,遞迴去,各自低頭接著看書。

  晚上,林星遙坐在書桌前,翻開信紙,給家裡寫信。寫了幾句日常——天氣、課業、食堂的伙食,又提到王秀蘭家的辣醬。然後在結尾處多添了一行:「媽,最近天氣轉暖,別急著減衣服。腰不行就多歇著,別硬撐。」她把信折好,放進信封里,貼上郵票,放在桌角。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從楊樹枝丫間透過來,碎成一片片淡淡的銀白色。她看著那些碎片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翻開課本,繼續看明天要上的課。

  窗外傳來操場方向模糊的口令聲,伴隨著遠處幾聲零星的蟲鳴,在這個早春的夜晚,顯得格外安靜。林星遙躺了一會兒,忽然想起水房的熱水可能還沒停,於是又坐起來,披上外套,拿起暖水瓶,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頭頂的燈發出昏黃的光,把水磨石地面照得泛著淡淡的光澤。她走到水房門口,擰開水龍頭,熱水嘩嘩地流進暖水瓶里,蒸汽升起來,在燈光下形成一縷縷看得見的熱流。她扶著暖水瓶的把手,看著那縷蒸汽慢慢變淡,消失在頭頂的陰影里。水滿了,她擰緊瓶塞,拎著暖水瓶往回走。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她看到遠處有一盞路燈亮著,燈下一個人影也沒有。光落在剛長出嫩葉的楊樹枝上,那些新葉在夜風裡輕輕翻動,像無數隻細小的手掌在無聲地揮動。

  她停了一下,看了幾秒,然後繼續走回宿舍,輕輕推開門,把暖水瓶放在桌角。李抗美翻了個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她坐下來,把明天要帶的課本和筆記本從書包里拿出來,按順序理好,放在桌角,和那瓶新打的暖水並排擺在一起。然後把寫完的信放在書包最外層,明天路過郵局的時候可以順手寄出去。

  她關掉檯燈,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白線,像誰用鉛筆輕輕劃了一筆。她看著那道白線,聽著窗外楊樹葉子的沙沙聲,想起沈明月以前說過的話——「你走的每一步都不會白走。」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這句話還在,像夜色里那盞路燈發出的光,沒有照向任何特別的地方,但它亮著,就夠了。

  她閉上眼睛,那道白線還在天花板上,一動不動,像一枚放大的針,把這一天的最後一縷亮光,輕輕別在黑夜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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