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新家的第三天,沈明月就回學校了。民辦學校那邊不能缺人太久,她請的假是到正月二十。走的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把堂屋的地掃了一遍,把灶台上的鍋碗歸置整齊。沈伯母還沒醒,沈參謀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那杯已經涼了的水,像前幾天一樣。
沈明月站在門口,把外套的扣子一顆一顆地系好,繫到最上面那顆的時候,發現扣子眼有點小了,她用力按了一下才扣進去。她背起布包——裡面裝著換洗的衣服、兩本課本、一摞學生的作業本。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下。沈參謀還坐在炕沿上,手裡端著那杯涼水,沒有喝,只是端著。
「爸,我走了。」她說。「嗯。路上小心。」「媽醒了你跟她說一聲,我過兩周就回來。」「好。」沈明月站在門口,又站了片刻,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小榆樹的枝丫在晨光里顯出了輪廓,細細的枝條上已經冒出了比米粒還小的芽苞,綠茸茸的,像是剛睜開眼。巷子裡很安靜,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泥土解凍後的潮氣,混著燒柴的餘燼氣味。她走到巷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屋門還開著,父親站在門口,手裡還端著那杯沒動過的水,看著她。她沒有再回頭。
縣城很小,從沈明月的新家到林星遙家,走路也就二十多分鐘。沈明月到了學校——民辦學校的宿舍是教室後面的一間小屋子,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單是她自己帶來的,疊得整整齊齊。她坐在床邊,把布包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衣服疊好放進柜子里,課本碼在桌角,作業本放在抽屜里。然後把外套脫下來,掛在門後的釘子上。
開學那天的早上,她走進教室,十二個孩子都坐好了。石頭坐在第一排,面前攤著一本翻到卷邊的語文課本。她站在講台上,說「上課」,孩子們站起來喊「老師好」。她說「坐下」,他們就坐下。她翻開課本,看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開始講課。教室里很安靜,只有粉筆落在黑板上的聲音,嗒嗒嗒的,一聲接一聲。
過完正月,沈伯母托人給沈明月帶了一包東西——一雙新棉鞋,一雙新布鞋,還有一塊布料,淺藍色的,說是讓沈明月自己裁件春衫。沈伯母沒讓帶話,只在包東西的油紙外面寫了一行字:「你在鄉下照顧好自己。家裡都好。」沈明月拿到那包東西的時候,拆開油紙看了看,把新棉鞋放在床底下,把新布鞋拿出來試了一下,大小剛好,鞋底軟軟的。
第二周周末,沈明月回了一趟縣城。她走到巷子口的時候,看到父親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本書——那本舊地圖,翻到某一頁,還沒有合上。沈伯母在廚房裡忙活,鍋里煮著粥,灶台上的鐵鍋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回來了?」沈伯母探出頭。「嗯。」沈明月把布包放下,走到廚房門口,站在門檻外面,「學校那邊,一切都好。石頭最近進步了,上次語文考了八十分。」沈伯母笑了,把鍋蓋蓋上,轉過身來看著她。「你爸每天坐在門口看地圖,看完了就收起來,第二天又拿出來看。」沈明月站在廚房門口沒有說話。
那本書她認得。是她小時候,父親還穿著軍裝的時候,經常在燈下看的那本地圖冊,封面已經磨破了,邊角捲起,被他用透明膠粘了好幾次,還是往下掉。現在父親不穿軍裝了,領章也摘了,但他還看地圖。他看的時候,手指沿著那些細細的線條慢慢移動,像是在走一條很長的路。
她站了一會兒,走進院子,在小板凳旁邊蹲下來。「爸,你又在看地圖了?」父親抬起頭看著她。「看看,看看。」他合上地圖冊,放在膝蓋上。地圖冊的封面已經磨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捲起的邊角貼著一層又一層透明膠,新的蓋在舊的上面。「我以前在部隊的時候,跑過的地方,都在上面。」他看了她幾秒,「你回去教書吧,我沒事。」沈明月看著他,點了點頭,站起來,走進屋去幫母親燒火。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發出溫柔的聲響。沈明月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在她的臉上,一跳一跳的。母親在一旁揉面,衣袖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你爸昨晚跟我說,要回老家看看。他說,那邊的房子雖然舊了,但修一修還能住。」沈明月手裡的柴停了一下。「那你們要回去?」「還沒定。他就是說說。」母親低下頭,繼續揉面,案板上的麵團被擀成薄片,又疊起來,切成細條。
窗外傳來幾聲鳥叫,細細的,脆脆的,像剛學會開口說話的小孩。沈明月把柴推進灶膛深處,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看。院子裡那棵小榆樹,已經冒出了一些細小的葉片。風一吹,那些嫩葉輕輕抖動,像是在試探這個春天的溫度。沈明月看了一會兒,回到灶台前,幫母親把切好的麵條抖散。那些麵條細細長長的,在麵粉里滾了一圈,互不相粘,像一條條畫出來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