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過後，雪開始化了。院子裡到處是濕漉漉的水漬，屋檐下的冰溜子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陽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一串串斷了線的珠子。沈明月家的搬家日子定在了正月十八。日子是沈伯母定的，她說「十八是個好數字，吉利」。林星遙的父親幫他們找了一處房子，在縣城邊上，離大院不遠不近，走路要二十多分鐘。
搬家前兩天，沈伯母把家裡的東西最後過了一遍。兩床被子、一摞舊衣服、幾個鐵盒子、一沓信、幾本書、兩把椅子，外加一張摺疊桌和一口舊鍋。東西不多，裝了兩個編織袋，一個柳條箱。放在一起，就堆在炕沿下。沈明月站在屋裡，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牆角貼過的窗花還留著淡淡的紅痕，牆上那枚釘子是掛畫的，後來畫被取下來了，只留下一個孤零零的洞。她在窗台前站了一會兒，看著外面那棵老槐樹。
沈參謀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了的水，沒有喝。「爸，你坐著歇會兒。」沈明月走過去，想接過他手裡的杯子。「不累。」他端著杯子沒有鬆手，「我坐一會兒就走。」沈明月在旁邊坐下，父女倆誰也沒再說話。
搬家的那天早上，天剛亮沈家就忙了起來。沈伯母把最後幾件零碎東西塞進編織袋裡，沈明月把被子卷好，用繩子捆結實。林星遙早早過來幫忙，推開院門的時候，看到沈明月正蹲在地上捆最後一卷被褥，額頭滲著汗。「還有什麼沒收拾的？」「沒了。」沈明月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就這麼多了。」
林星遙的父親從單位借了一輛板車。他把板車停在沈家門口，把柳條箱和編織袋搬上去，用繩子捆好。沈參謀走過來，看著那輛板車，笑了。「老林，辛苦你了。」「不辛苦。」林星遙的父親把繩子拉緊，「就這點東西，不算什麼。」
出發前，沈明月在屋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院子裡，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面。她抬起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陽光從枝丫間漏下來，落在她的臉上，她的睫毛在陽光下微微發著光，像是鍍了一層薄薄的金。林星遙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沈明月收回目光，轉身走出院子。她走到院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老槐樹還站在那裡，葉子還沒長出來。母親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塊手帕。她看了幾秒，轉過身，走了。
板車吱吱呀呀地響著，沿著那條走了十幾年的路，慢慢往前。沈明月走在板車旁邊，林星遙走在她旁邊。林星遙的父親在前面拉著車，步子邁得不大，但每一步都穩。沈伯母和沈參謀走在後面推著，沈伯母肩上還里背著一個小布包，裡面裝著路上要喝的水。
路邊的楊樹還是光禿禿的，但仔細看，枝頭的芽苞已經鼓起來了，米粒大小，泛著淡淡的青色。陽光照在剛化了一半的雪地上，亮得刺眼。沈明月眯著眼睛，走了一會兒，她開口說：「林星遙，我小時候第一次來大院，就是走這條路。」「我記得。你從車上跳下來，扎著兩個小揪揪。」「那輛車是綠色的，上面蓋著帆布，我坐在後面，一路都在看窗外。」「你還穿著小皮鞋。」「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因為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穿小皮鞋。」沈明月笑了，彎腰撿起一顆光滑的小石子，握在手心裡，沒有扔，攥住了，繼續往前走。
新房子在縣城邊上的一條小巷裡。一排紅磚平房，沈家那間在巷子最裡面，門前有一棵小榆樹，樹幹還很細，葉子沒長出來，光禿禿的，但看起來會活得下去。林星遙的父親把板車停在門口，解開繩子，把東西一件一件地搬進屋裡。屋子不大，一間堂屋，一間臥室，一個小廚房，牆角有一個爐子。窗台上落了灰，窗戶紙有些破了，風從破洞裡灌進來，發出嗚嗚的響聲。
沈明月和沈伯母開始收拾。沈明月先把窗台上的灰擦乾淨，接過林星遙遞來的舊報紙，把窗戶紙補好。林星遙的父親蹲在院子裡，修那扇有點歪的門，門軸鬆了，他拿扳手緊了緊，又上下開關了幾次，門「吱嘎」了一聲，然後安靜了。沈伯母從廚房探出頭：「老林，歇會兒，喝口水。」他接過搪瓷缸，喝了一口：「門修好了，住著踏實。」
黃昏的時候，東西基本歸置好了。沈明月把那幅畫從柳條箱裡取出來，拿在手裡站了一會兒，沒有馬上掛起來，先放在桌上。林星遙幫她把帶來的被子疊好，碼在炕角，又把母親讓帶的一小袋小米放到廚房。她站在堂屋中央四下看了一圈，窗台擦得乾乾淨淨的，玻璃透著傍晚的天光，帶著一種淺淺的青色。沈明月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林星遙，幫我看看這個掛正了沒有。」林星遙轉過身，沈明月正站在牆前，手裡舉著那幅畫。她踮著腳，把畫靠在牆面上，比劃了一下。「再往左一點。」「這樣？」「往右兩指。」沈明月挪了挪。「好了。」
院子裡傳來沈伯母的聲音：「明月，過來搭把手。」沈明月應了一聲，從牆邊退後兩步，那幅畫在暮色里安靜地貼著牆。她沒有再看它，轉身往廚房走去。
暮色漸濃，巷子裡安靜下來。遠處有人家在生火做飯，煙囪里飄出細細的炊煙，在晚風裡斜斜地升向天空。林星遙站在門口，看著沈明月在屋裡屋外忙碌的身影。搬了新家，但人還是那些人，燈還是那盞燈。只是不在大院了——那棵老槐樹、那條走了十幾年的巷子、那些一起長大的路，都留在了身後。但沈明月還在，沈伯母還在，沈參謀也在。他們會在這間新屋子裡重新開始。
林星遙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屋裡。沈明月正蹲在廚房門口，把鍋里的水倒進盆里，準備擦灶台。「明天我去把那個學生的事情處理一下，」她邊說邊擰乾抹布，「以後趕集找你。」林星遙點了點頭：「嗯。」
回去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巷子裡沒有路燈，林星遙走得很慢，讓眼睛慢慢適應黑暗。夜風冷，但不像冬天那樣刺骨了。她數著自己的腳步聲，一步，兩步，三步。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沈明月家的窗戶透出暖黃色的光，那光灑在院門口新掃過的地面上，像一小片停在夜色里的暖意。她站在巷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沿著通往大院的路，繼續往回走。腳步不快不慢，一步，兩步，三步。身後那片暖黃色的光，還在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