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那天,雪停了,風也小了,也出了太陽。林星遙在院子裡幫母親曬被褥,把洗好的床單抖開,搭在院子裡的鐵絲上。風從鐵絲間穿過,把床單吹得鼓起來。她正把被角拉平,忽然聽到院門那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回來了!回來了!」林星遙抬起頭,看到沈伯母站在院門口,手裡端著一盆還沒洗完的衣服,滿臉都是眼淚。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用力吸了一口氣,「明月她爸回來了!」
林星遙愣了兩秒,把手裡的床單扔在鐵絲上,跟著沈伯母跑過去。沈家的門開著,屋裡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沈伯母,另一個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沒有領章,頭髮白了一大半,臉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但腰板還是直的,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重新直起來的樹。
沈明月站在他旁邊,拉著他的一隻手,沒有哭,但眼圈是紅的。「爸。」她的聲音不大,像怕說大了就把眼前的一切震碎。
沈明月的父親——沈參謀回來了。林星遙站在門口,看著他。他比以前老了太多。臉上的皺紋像被刀刻過,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剪得短短的。但他站在那裡,看著林星遙,笑了。「星遙,長這麼大了。」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很久沒有說話。
林星遙不知道說什麼,喊了一聲「沈伯伯」。他點了點頭,被沈伯母扶著在炕沿上坐下。沈明月端了一杯熱水過來,他接過去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爐子裡的柴火在噼啪作響。沈伯母也坐下了,背靠著牆,手按著胸口,過了很久,才把堵在嗓子眼裡的那口氣緩緩吐出來。
消息傳得很快。晚飯前,母親端了一盤餃子過來,父親也來了,站在門口看了看沈參謀,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框邊,說了一句「回來了就好」。沈參謀抬頭看著他,點了點頭。「老沈。」父親喊了一聲,像以前那樣,但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兩人隔著幾步遠,誰都沒有再說話。
沈參謀回來了,但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沈參謀了,他已經不是軍人了。轉業了,不能繼續在部隊了。他回來的時候,上面的人跟著來的,通知沈伯母,說房子要騰出來。之前那些年沒讓搬走是因為沈參謀立過功,不能因為沈參謀去「學習」了,就把她們兩個趕出去。那人走後,沈參謀說了:「多虧了周正他家托人告訴我,你們兩和那三個小子過的咋樣。還有大院的領導跟部隊打報告,讓我們能在大院裡多留這一陣子。過完這個年,再搬。上面批了,給了一個月的期限。」
那天晚上,沈明月到林星遙的屋裡來了。她坐在炕沿上,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劃著名,來回地劃,一圈,又一圈。「林星遙,我爸回來了。」她的聲音不大。「嗯。」「可是我們要搬走了。」林星遙沒有說話。「上面說,房子要騰出來。大院領導替我們說了話,讓我們過完年再走。過完年,就得搬了。」她抬起頭,看著林星遙,「搬到哪裡去,還不知道。」
林星遙在她旁邊坐下。「沈叔叔怎麼說?」「他說沒事。他說他這輩子搬過好幾次家,習慣了。但林星遙,他老了。他頭髮都白了,腰也彎了。他……」她沒有說下去,把臉埋在手心裡。
林星遙沒有說「沒事的」或者「會好的」。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明月的手腕。沈明月沒有說話,也沒有抽開。
過了好一會兒,沈明月抬起頭,用袖子擦了一下臉。「他回來的時候,站在門口,看到我,喊了一聲『明月』。我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那一聲,我就……」她沒有說完,又低下了頭。林星遙握著她的手腕,沒有鬆開。
第二天,沈明月開始收拾東西。其實沒有什麼好收拾的,她家的東西不多,幾床被子,幾件衣服,一些書,還有兩個鐵盒子。一個是她以前裝糖紙和玻璃彈珠的,一個是她爺爺留下的。她把那幅畫——畫著三個人手拉手站在老槐樹下的那張——從牆上揭下來,小心翼翼卷好。
林星遙站在門口看著她。她的動作很慢,每一樣東西都拿起來看一看,再放進行李袋裡。「林星遙,我有點想哭。」她沒有抬頭。「那就哭。」「哭也沒有用。」「你哭一哭也行。」
沈明月真的哭了。她把頭埋在那件疊了一半的舊棉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林星遙走過去,蹲在她旁邊,沒有拍她的背,只是蹲在旁邊。沈明月哭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了。「好了,哭完了。」
她繼續疊衣服,把疊好的棉襖放進袋子裡。林星遙幫她疊第二件,兩個人蹲在地上,把那些舊衣服一件一件地疊好,放進袋子裡。
晚上,沈參謀一家在大院的沈家吃了飯。沈伯母做的,白菜燉粉條、炒雞蛋、一碟鹹菜、一鍋小米粥。飯桌很小,三個人擠在一起吃。沈參謀吃得很慢,每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慢慢感受這頓飯的溫度。
「爸,你以後還走嗎?」沈明月問。沈參謀放下筷子。「不走了。」他的聲音還是有點啞。「那咱們搬到哪兒去?」「先租個房子。等你那邊安頓好了,再說。」「我那邊挺好的,民辦學校有宿舍。」「那媽呢?」「媽跟我住。」沈明月問完,低下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了許久才咽下去。
年三十那天晚上,林星遙端了一碗餃子過去。沈家的門開著,屋裡亮著燈,沈參謀坐在炕沿上,正在看一張舊地圖。沈伯母在灶台前包著餃子,沈明月在旁邊擀皮。林星遙把餃子放在桌上,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這間屋子她來過無數次,閉著眼都能畫出門窗的位置。但這個年三十,也許是最後一年了。
「星遙,過來坐。」沈參謀抬起頭,拍了拍炕沿。林星遙走過去坐下。「聽說你在哈爾濱學造飛彈?」「還在學。」「好好學。你爸跟我說過,你從小就想造飛機。現在造飛彈,一樣。」他停了一下,「有些東西,不是用來打的。是用來讓人不敢打你的。你學的東西,就是這個意思。」林星遙點了點頭。
年夜飯是兩家拼在一起吃的,一張桌子不夠,又拼了一張。沈伯母的紅燒肉、母親的燉魚、沈明月帶來的炸丸子擺滿了桌。大人們說話,沈明月幫沈伯母盛湯,林星遙看著牆上的舊日曆。除夕夜,還能聽見遠處的鞭炮聲,但那些聲音像隔了一層霧。沈家過了這個年,就真的要走了。春天的風已經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