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開始的時候,林星遙沒有立刻回家。她在學校多待了幾天,把項目報告裡最後幾頁的數據重新整理了一遍。張教授說,這部分可能要作為下一階段的參考材料,格式上需要統一。她花了兩天時間,把表格重新謄了一遍,用鋼筆,一筆一划,端端正正。臨走那天,她把機房收拾乾淨,紙帶卷好,用橡皮筋扎住,放進抽屜里。機器關了,指示燈全滅了。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帶上身後的門,咔嗒一聲。
火車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沿著那條走了十幾年的路往大院走。路兩旁的楊樹落光了葉子,枝丫在月光下斜斜地伸向天空,像一幅用淡墨畫成的速寫。大院門口的老槐樹也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月光把樹影投在灰白的院牆上。她推開院門,屋裡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像在等著她。
「回來了?」母親的聲音從屋裡傳來。「嗯。」「吃飯了嗎?」「吃了。火車上吃的。」她進了屋,把包放在炕上,脫下外套掛好。屋裡很暖和,爐子燒得正旺,紅彤彤的火光從爐蓋的縫隙里透出來,在牆壁上投下跳動的影子。母親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一件還沒縫完的棉襖——針線簍擱在旁邊,頂針還套在指頭上。「你瘦了。」「沒瘦。」「你每次都說沒瘦。」
第二天上午,沈明月來了。林星遙正蹲在院子裡劈柴,手凍得通紅,斧頭落在木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沈明月推開院門走進來,裹著一件深藍色的舊棉襖,圍巾圍到鼻尖,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小團一小團的霧。「林星遙!你回來了!」她快步走過來,在林星遙面前站定,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上看下看。「瘦了?」「沒有。」「騙人。」她鬆開手,搓了搓凍紅的指節,「走,進屋。」
屋裡很暖和。母親給她們泡了兩杯熱茶,放到桌上,就出去了。沈明月脫了外套,坐到炕沿上,兩隻手捧著搪瓷杯,慢慢喝了一口,白氣從杯口裊裊升起,在她面前散開又聚攏。「鄉下冷吧?」「冷。比咱們這邊還冷。教室里的爐子不太行,有時候上課上到一半,手凍得握不住粉筆。」她把杯子放在膝蓋上,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著。
「學生怎麼樣?」「挺好的。班裡現在有十幾個孩子,大的十二歲,小的六歲。有幾個特別聰明,一教就會。有一個叫小石頭的,上次跟你提過,他奶奶身體不好,他每天放學回去還得做飯。」她停了一下,低頭看著杯里浮動的茶葉,「有時候我覺得,不是我在教他們,是他們在教我。教我怎麼在不那麼好的地方,把日子過下去。」
林星遙看著她。沈明月比以前黑了一些,瘦了一些,手上的皮膚有點粗糙,指甲剪得很短。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像小時候那樣。「你教他們畫畫嗎?」「教。上周讓他們畫自己的家。有一個孩子畫了一間房子,房頂上畫了一個很大的煙囪,煙囪里冒出來的煙是彩色的。」她笑了一下,「他說,冬天太冷了,他想讓煙囪冒出來的煙變成彩虹,這樣大家看到就不會冷了。」
林星遙沒有說話。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點苦,咽下去之後,嘴裡留下一絲回甘。
「你那邊呢?那個項目,做完沒有?」「做完了。報告交了。」沈明月的眼睛亮了起來。「你那個名字,真上去了?」她點了點頭。「那以後你寫的東西,是不是都要印上你的名字?」林星遙想了想,又點了點頭。「好。」沈明月把茶杯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杯茶上,「挺好的。」
窗外的天暗下來了,風把窗台上的雪吹起來,細細的,像碎鹽一樣灑在玻璃上。「你下學期還去鄉下?」「去。教完這一年再說。」「周正還給你寫信嗎?」「寫。上個月寄了一張照片來,他在邊防站崗,穿著軍大衣,戴著帽子,臉凍得通紅。我把照片夾在課本里了。」她笑了笑,「他比以前黑多了。」
「他什麼時候能再休假?」「明年。說要看情況。我讓他別老請假,來回跑太遠了。」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其實他來不來都行。他在那邊好好當他的兵,我在這邊好好教我的書。」
林星遙看著她站在窗前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雪地里畫飛機的時候,沈明月也是這樣站在她旁邊,扎著兩個小揪揪,歪著頭問她「你在畫什麼」。很多年過去了,她的背影變得更高了一些,肩膀更穩了一些。林星遙站起來,走到她旁邊,兩個人並排站著,看著窗外的雪。「林星遙,你說咱們以後會不會像現在這樣,你搞你的飛機火箭,我教我的書,然後每年來來回回地寫信?」「會。」「那就行。」沈明月轉過身來,「那就行。」
沈明月走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她穿上外套,把圍巾重新圍好,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沈明月推開門,走進了夜色里。門在她身後合上,腳步聲在院子裡漸漸遠去,越來越輕,最後消失了。林星遙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那條被雪覆蓋的小路,月光照在上面,泛著微微的白光。那兩行腳印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巷口,像兩條細細的線。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身走回屋裡,在炕沿上坐下來,翻開那本還沒看完的書。窗外的風還在吹,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雪,月光照在上面,像鋪了一層細碎的白糖。她坐在燈下,什麼也沒幹,只是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