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周正來了

2026-09-03 11:28:18 作者: 養樂菌菇湯
  十二月十七日,哈爾濱又下雪了。林星遙早晨醒來的時候,看到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枚子彈殼——那枚林星野寄來的,已經戴了大半年了。銅殼被體溫焐得溫熱,她用指腹摸了摸那兩個字,「平安」的刻痕已經被磨得有些淺了,但還清楚,像兩條河流在殼身上緩緩流過。

  上午上完課,她去傳達室看信。窗台上躺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是沈明月的筆跡,工工整整的,疊痕筆直。她沒當場拆,帶回宿舍,在桌前坐下來,才用鉛筆沿著封口劃開。

  信紙是那種帶紅線的信紙,疊得方方正正的,展開來有一股淡淡的墨水味,像是寫完就急著封口了。「林星遙,生日快樂。」開頭就是這句,沒有寒暄。

  「本來想給你畫幅畫的,但這學期課多,學生也多了幾個,實在沒時間。等寒假再補上。今天是你生日,我又想起小時候,每年這時候咱們都在炕上分一塊發糕。現在你在哈爾濱,我在鄉下,中間隔了好遠。但我不覺得遠,寫信的時候,還是覺得你坐在我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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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星遙看到這裡,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她翻到第二頁,筆跡換了一種顏色,像是中間停頓了一段時間,換了一支筆,或者換了一個念頭才繼續寫的。

  「另外,有一件事想跟你說。周正來找我了。就是上個月的事。他探親假,專門繞路來看我。那天我還在上課,校長進來說有人找。我出去一看,一個穿軍裝的站在操場邊上,戴著帽子,我差點沒認出來。他比以前高了很多,瘦了很多,臉也黑了,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面。他看到我出來,把帽子摘了。我站在那裡,看著他,忽然就想起你以前跟我說過的話——你說要等見到本人,才知道他是怎樣的人。我當時覺得你在說繞口令,現在知道了。他站在那裡,不說話,也不笑,就是看著我。我走過去,他叫了一聲『明月』。聲音跟以前不一樣了,粗了很多,像是換了一個人。」

  林星遙把這段讀了兩遍。

  「我們站在操場邊上說話,說了快一個小時。他說他在邊防訓練很苦,但能吃苦。說他以前給你寫過信,不知道你收到沒有。我問他寫了什麼,他說忘了。我說沒收到。後來我們就沒再說這個了。他走之前,站在那裡看了我很久,說了一句:『你在這邊挺好的,我就放心了。』他走的時候,我站在校門口看著他走遠,走到大路的盡頭,拐了個彎,看不見了。那一瞬間,我忽然想到了你——你上學、他當兵,你們都是一樣的,該走的時候,頭也不回。」


  林星遙把信紙翻到最後一頁。

  「林星遙,你說我該不該等他?我不知道。但那天他走的時候,我站在校門口,沒有立刻回去。我站在那裡,一直看著那條路空了,才轉身回學校。林星遙,也許我已經在等了。」

  信的最後,換回了原先那種墨水,寫著「生日快樂」四個字,比開頭那幾個字寫得小一些,端端正正的,像沈明月這個人。

  林星遙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沒有壓到枕頭底下,而是放在桌子上。窗外的雪還在下,不大,細細密密的。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雪。楊樹的枝丫上已經積了一層白,在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乾淨。周正去找明月了。沈明月說她自己也不知道,但林星遙知道——她其實已經知道了。只是她需要說出來,需要用寫下來這種方式來確認。

  那天的晚飯,她沒有去食堂。李抗美給她帶了一塊發糕回來,放在桌上,說「食堂阿姨今天的發糕做得比上次好」。林星遙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確實比上次軟一些。她沒有點蠟燭,沒有許願,只是在檯燈下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那枚子彈殼項鍊貼著她的胸口,銅殼已經被她的體溫捂得溫熱了。

  晚上熄燈後,林星遙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風的聲音。沈明月說「也許我已經在等了」。這句話在黑暗中輕輕地響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微微打著轉。她想起自己剛認識沈明月的時候,她三歲,扎著兩個小揪揪,從車上跳下來,站在她面前說「我叫沈明月」。後來她搬走、下鄉、去民辦學校,好像一直在走,一直在等,一直在往前走。

  窗外的雪還在下。林星遙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那兩枚疊在一起的雙生子——一枚父親給的,一枚林星野送的。銅殼貼著掌心,溫溫的。她把它們貼著心口放好,閉上眼睛。明天還有課,後天還有組會,項目還要繼續往下做。日子沒有停,也不會停。她在哈爾濱學造飛彈,沈明月在鄉下教學生畫畫,林星野在邊防站崗。三個地方,三盞燈,都在亮著。

  第二天早上,林星遙醒來的時候,窗玻璃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花。她坐在床邊,把沈明月的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晨光透過冰花的縫隙落在信紙上,那些字跡像鍍了一層薄薄的銀。她看了幾秒,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夾進課本。吃完早飯,她去了郵局,在櫃檯前買了信紙和信封,坐在靠牆的長椅上,把沈明月的回信寫完。


  「明月:生日快樂的事,你已經祝過了,我收到了。那幅畫不急,等你畫好了再寄,我等得起。周正來找你的事,我看了好幾遍。你說你不知道該不該等他,我覺得你已經在等了。你只是需要有人告訴你,這不是傻事。他在邊防,你在鄉下,兩條路,都在往前。也許以後會匯合,也許不會,但你現在願意等,就說明心裡已經有方向了。我在這邊一切都好,項目在繼續,課也還在上。天冷了,多穿點。星遙。」

  她把信折好,塞進信封,貼上郵票,投進郵筒。信封落進去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像是替她點了一下頭。她轉身走出郵局,冷風迎面撲來,乾冷乾冷的,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回宿舍的路上,她經過操場,看到幾個低年級的學生正在雪地里打雪仗。笑聲從遠處飄來,斷斷續續的,被風切得七零八落。她想起小時候在大院裡堆雪人的冬天,沈明月從家裡拿來胡蘿蔔當鼻子,林星野用樹枝在雪人臉上畫嘴巴,畫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條蜿蜒的曲線。她彎腰用指尖在路邊的雪地上畫了一棵樹——枝幹光禿禿的,上面掛著一顆歪歪扭扭的星星。畫完她直起腰,看了幾秒,雪又下起來了,正在慢慢覆蓋那道刻痕,她又看了一會兒,轉過身,繼續往宿舍走去。

  那天晚上,她又收到了一封信,是林星野寄來的。信封是部隊的那種牛皮紙信封,上面蓋著邊防的郵戳,日期是十天前的。她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張紙,字跡歪歪扭扭,但比上次又整齊了一些。「姐:生日過了吧?本來想卡著時間寄,結果路上耽擱了。媽讓我跟你說,新棉襖已經做好了,讓沈伯母托人捎到哈爾濱,過幾天應該能到。她說哈爾濱冷,讓你多穿點。我這邊最近在拉練,每天走幾十公里,腳上起了幾個泡,不礙事。姐,你那邊下雪了吧?注意別感冒。等你回信。」

  林星遙把信讀完,折好放在桌上。新棉襖快到了——母親的身體還在撐著,還能在燈下一針一線地縫。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枚子彈殼。她想起沈明月說的那個畫面:周正站在操場上,看著她走出來,把帽子摘了。她想起自己的弟弟在邊防拉練,腳上磨出了泡,在信里寫「不礙事」。她想起自己的母親,在燈下把棉襖的最後幾針縫完,剪斷線頭,疊好,托人寄出去。她坐在燈下,把那幾封信按日期理好,用橡皮筋紮成一捆,放進抽屜里,合上抽屜,沒有上鎖。

  窗外的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到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還要去機房調試程序。這些事,她一個人做著,但都覺得身後有人在,像風裡裹著未散的回聲,像信紙上的摺痕,被反覆打開,又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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