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十月中旬，哈爾濱已經很冷了。楊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風裡搖搖欲墜。林星遙從機房出來，正往宿舍走，預備回屋拿飯盒去食堂，隔著幾十步遠看到一個人影站在宿舍樓下——穿著草綠色的軍大衣，沒戴帽子，剪得很短的頭髮在風裡豎著。
她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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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也看到了她。愣了一瞬，然後笑了。那個笑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兩排白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他大步走過來，步子邁得很大，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穩的聲響，肩上的舊軍綠挎包隨著步伐晃蕩。「姐。」
林星野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他黑了，瘦了，顴骨比以前明顯。但眼睛還是亮，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石子。他站在那裡，手插在軍大衣口袋裡，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他也沒有攏，就那樣站在那裡。
林星遙仰頭看著他，看了幾秒。「你怎麼來了？」「探親假批了，在家待了幾天，離開前來看看你。」他說得很隨意，把挎包帶子往上提了提。「你吃飯了沒有？」「沒。剛到，還沒找地方。」「走，去食堂。」林星遙轉過身，林星野跟在她旁邊，姐弟兩人並肩穿過鋪滿落葉的校園甬道。
食堂里人還不多。林星遙讓他找個位置坐下，自己去窗口打飯。她端了兩個搪瓷盤迴來，一盤是白菜燉粉條、炒雞蛋、一個饅頭；另一盤是紅燒肉、土豆絲、兩個饅頭。她把紅燒肉那盤放到林星野面前。「你吃這盤。」「姐，你給我打這麼多。」「吃你的。」林星野沒有再推，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又夾了一塊，吃得很認真。
「你在部隊裡，伙食怎麼樣？」「還行。大鍋飯，白菜土豆，偶爾有肉。」「那你這塊肉多吃點。」她把自己盤子裡那幾塊紅燒肉也撥到他盤裡，林星野低頭看著那一堆肉，沒有推，又夾了一塊放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嚼了幾下咽了。「姐，你瘦了。」他含混不清地說。「沒瘦，還胖了。」「騙人。」他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你臉尖了，顴骨都出來了。」林星遙低頭咬了一口饅頭，沒有接話。
「媽調到地方醫院了。離家近，走路上班二十分鐘。」林星野把搪瓷缸放下，「她說比部隊醫院輕鬆一點，不用值夜班那麼勤了，但還是忙。」「她的腰呢？」「還那樣。她說好多了。但我覺得沒好。她站著的時候還是會把重心換到另一條腿上。我讓她別老站著，她說手術台又不能坐著做。」「你勸她。」「我勸了。她說我知道。過兩天又忘了。」林星野把紅燒肉的汁拌進米飯里，扒了兩口，「不過離家近了也好，能吃口熱飯。」
「你那個三等功的事，爸怎麼說？」「他沒說什麼。就讓我好好干，別驕傲。」林星野把最後一塊肉夾起來，在盤子裡蘸了蘸湯汁，「他就是那樣的人。嘴上不說，心裡高興。」
食堂里的人漸漸多起來了。有認識林星遙的同學經過，看了看她對面那個穿裝的人，都很好奇，但沒有多問。林星野吃完最後一口飯，把搪瓷盤推到一邊。「你那報告，我聽爸說了。」林星遙愣了一下。「爸怎麼知道？」「張教授打電話到裝備部了。說你的名字報上去了。爸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林星野看著她，「姐，你那個報告，是不是很厲害？」「還行。」「爸說厲害那就是厲害。」他頓了頓，「姐，你放心吧，媽那邊有我。」
林星遙看著弟弟。他坐在食堂的塑料凳子上，身板筆直，幾乎要被那張窄小的桌子框住。他穿著軍裝，領子豎著，肩膀比以前寬了一大截。她說不出話來，只是點了點頭。
吃完飯，林星遙帶他在校園裡走了一圈。路過教學樓，她指給他看：「那是上課的地方。」路過圖書館：「那是圖書館。」路過機房：「那是我寫程序的地方。」她每指一處，他就停下看一會兒，像是要把這些建築都刻在腦子裡。
走到校門口，林星野停下來。「姐，你回去吧。我趕火車，下午的車回部隊。」林星遙站在他面前。「到了部隊，記得寫信，也要給家裡寫封信，別讓媽擔心。」「嗯，知道了。」「自己路上小心。」「嗯，好。姐，我先走了。」他說完，沒有馬上走。他站在那裡，看著林星遙，像還有話要說，又像什麼話都不用說了。他伸手把軍大衣的扣子扣好，把挎包帶子往肩上攏了攏。「姐，那我走了。」林星遙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大步往公交車站走去。軍大衣的下擺在他邁步時微微掀起，露出裡面的一截綠色褲腿和一雙擦得發亮的黑色皮靴。他走了幾步，沒有回頭。林星遙站在校門口，看著他走遠，他的背影越來越小，在路的盡頭拐了個彎，不見了。
她站在校門口，風從背後吹過來，把地上的落葉捲起來，打著旋，又落下。她把手插進口袋裡，摸著那枚一直帶在身邊的子彈殼。涼絲絲的，銅殼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和另一枚疊在一起。她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慢慢走回校園裡。天空很高，灰藍灰藍的，幾朵薄雲緩緩移過樹梢。風吹在她的臉上，乾冷乾冷的，帶著北方十月特有的清冽。她迎著風走回宿舍，推開宿舍門，在床邊坐下，窗外的光正一寸一寸地暗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