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提交後的第七天,林星遙收到了一封薄薄的信。那天她剛從教室回來,傳達室的老師從窗台上拿起一個信封朝她晃了晃。沒有郵戳,沒有郵票,只有手寫的收信人姓名和落款——「系辦轉交」。她接過信封,沒有當場拆開,一路走回宿舍才坐下來,用鉛筆沿著封口邊緣輕輕劃開。
裡面只有一張紙。是油印的,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邊緣微微髮捲,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油墨氣味。標題印著「科研課題階段性成果簡報」,下面是一段正文,講的是「某型飛行器氣動特性數值計算研究取得重要進展」,措辭正式而克制,用了不少她熟悉的專業術語。她往下看,目光越過正文,落到末尾的參與人員名單上。第一行是張教授的名字。第二行是另外兩位研究人員的名字。第三行是她自己的名字——「林星遙」。三個字,端端正正地印在紙上。
她盯著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這是她第一次在正式文件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以這種方式出現——不是作業本的封皮,不是考試的成績單,不是學生證的姓名欄。是一份科研簡報,一份會送往上頭的材料,她的名字就在上面,和張教授他們排在一起。她把那張紙拿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看了一會兒。油墨在光線下微微反光,像是剛剛印上去不久。「林星遙」三個字的筆畫清晰而沉著,規規矩矩地立在紙上,像一個安靜的句號,又像一個冒號——前面是過去的努力,後面是將來的路。她把紙輕輕折好,放回信封里,壓在枕頭底下,和那兩枚子彈殼放在一起。一枚是父親給的,一枚是林星野送的,兩顆銅殼並排躺著,像是兩座無聲的里程碑。她關上櫃門,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從半開的窗縫裡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輕輕掀動。
等林星遙回家的時候,暑假只剩下十天了。火車是上午到的,她背著帆布包走出車站,空氣裡帶著麥收後的乾燥氣息,跟哈爾濱那種濕潤的夏天不太一樣。長途汽車經過一片片農田,麥茬還留在地里,在陽光下泛著金黃色的光。她下了車,往大院走,遠遠就看到那棵老槐樹。它又長滿了葉子,綠油油的,在盛夏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密密匝匝地遮出一大片陰涼。
母親站在門口,圍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上面沾著幾點麵粉。她看到林星遙走近,沒有迎出來,只是站在那裡,等她自己走到跟前。「回來啦。」她伸手接過帆布包,轉身往屋裡走,步伐不大,但穩穩噹噹的。林星遙跟在後面,看到母親的後背比記憶中更彎了一些,頭髮又白了幾根。但她還是那樣,不說什麼多餘的話,只把該做的事都做完。
晚飯是白菜豬肉餡的餃子。母親剁餡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刀落在案板上,有節奏地響著。鍋里的水開了,白胖的餃子在沸水裡翻騰,一個挨一個地擠著,像一群剛剛醒來的小動物。母親把調好的蒜泥放在桌上,又倒了一碟醋,然後在她對面坐下。
「媽,我就待十天。」「十天也不少了。上次才兩天。」母親沒有抬頭,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林星遙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肉汁順著筷子流下來,燙得她吸了一口氣。「慢點吃。」母親說。她放慢了速度。
「星野什麼時候回來?」她問。「他說十月。不知道能不能批。」「那他回來你跟他說,我在哈爾濱等他。」母親沒有說話,用筷子往她碗裡又夾了一個餃子,然後把自己的碗端起來,慢慢吃。
院子裡的楊樹長得很高了,比去年又高了一截,樹冠遮住了半邊天。風從樹葉間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頭頂低低地說話。林星遙坐在門前的石階上,看著那兩棵楊樹,看著它們筆直地伸向天空,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擺。她想起自己小時候,這些樹還沒有這麼高。她靠在門框上,沒有進屋,讓夏末的晚風從耳畔拂過。
十天的假期很短,短到剛剛習慣家裡的節奏,就到了要走的日子。母親給她裝了一包炸醬,一包鹹菜,用乾淨的油紙裹好,外面又裹了一層報紙,塞進帆布包的夾層里。「夠你吃一陣子了。」她說。林星遙把帆布包背好,站在門口,看著母親。她沒有像以前那樣跟著送出去,就站在門口,兩隻手交疊著垂在圍裙前。
林星遙走了幾步,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回過頭。母親還站在那裡,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用手攏了攏,沒有動。她就那樣站著,像一棵長在門口的老樹,根已經扎在了那裡。林星遙轉過身,加快腳步,沒有再回頭。
回到學校,宿舍里很安靜。李抗美還沒返校,王秀蘭也沒有,陳小梅的床鋪空著。她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把夾層里的炸醬和鹹菜拿出來放在桌上,然後推開窗戶,讓傍晚的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積攢的暑氣。
她坐了一會兒,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張內部通報,又看了一遍。紙頁已經有些皺了,邊緣因為反覆翻看而起了毛。那三個字還印在紙上,墨色油亮,像是剛剛印上去的。她把通報放回桌上,沒有壓在枕頭底下,而是豎起來靠在檯燈旁邊——這樣她每天回來都能看到。就像把一枚小小的路標立在書桌上,告訴自己已經走到了哪裡。
她走到柜子前,打開門,那把算盤還在原來的位置。她把算盤拿出來,撥了一下,算珠滑過竹籤,發出清脆的聲響。聲音在安靜的宿舍里輕輕迴蕩,像一聲低語,又像一聲提醒。她把算盤放回去,關好櫃門。那聲響還在她耳邊輕輕縈繞,像一個老朋友,不常出現,但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