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交上去之後,林星遙有將近一周沒有去機房。她說不清理由,也許是那台機器讓她想起太多加班加點的夜晚,也許只是累了。她把算盤收進柜子,把那幾本草稿紙摞整齊,放到書架最底層,用其他書壓住。那幾天她按時上課,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像一台被調回正常模式的機器,不再超頻運轉。李抗美問她「項目做完了?」她說「做完了」。「那你輕鬆了?」她說「嗯」。但語氣里沒有輕鬆。
一周後,張教授把她叫到辦公室。她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她的那份報告。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塊溫暖的光斑。他戴著老花鏡,正一頁一頁地翻看,偶爾在某處停一下,用手指沿著某一行的公式慢慢滑過,像是在丈量它的長度。「過來坐。」他說。林星遙在他對面坐下。他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指著結論部分的那幾行字,「這部分寫得好。簡潔,準確,沒有廢話。」他的語氣很平,但在「沒有廢話」那四個字後面,她聽出了一種分量。
「張教授,結果能用嗎?」「能用。非常用。」他合上報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重新戴上,看著她,「你知道這份報告裡的算法,在國內是第一次有人做出來嗎?」林星遙愣了一下。「不知道。」「你做之前,我查過。國內沒有人用這種格式算過三維彈道末段的制導修正。你那個疊代方法,國外的文獻里提到過類似思路,但沒人像你這樣把它拆成離散格式,還把精度做到了這個程度。」他拍了拍報告封面,「你是第一個。十八歲的第一個。」
林星遙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有算盤珠留下的淡淡印痕。那雙手握過筆、撥過算盤、打過紙帶,現在安靜地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張教授,我手算的部分,也能寫進去嗎?」「當然可以。手算的數據和機器算出來的數據,吻合得很好。這說明你的算法是可靠的,能經受住各種形式的檢驗。」他把報告拿起來,翻了翻,「你那些手算稿紙,還在嗎?」「在。我留著。」「那好。我讓人歸檔。在備註里註明,算盤輔助計算,耗時若干。」
他合上報告,把它放在桌角,然後靠在椅背上。午後的陽光落在他的眼瞼上,他沉默了幾秒。辦公室里很安靜,遠處隱約傳來操場上隊列訓練的口令聲,一、二、三、四,節奏分明,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小林,你今年要十九了,是吧?」「還沒過十九。」「還不到二十歲。」他說完這句,沒有再說下去。他低頭看著桌面,目光落在那份報告的封面上,看了很久。陽光從窗格透進來,在他的側臉上投下細長的陰影。
林星遙坐在那裡,沒有動。她不知道他為什麼沉默,但那沉默不是尷尬,是一種很重的東西,像一個人終於看到了自己等了很久的結果。片刻後,他抬起頭來,朝她擺了擺手:「好了,你去吧。報告的事,我來處理。」
林星遙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他坐在那裡,午後的陽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瞼上,他的眼眶確實有些泛紅,但他沒有擦,只是坐在那裡,手裡還扶著那本報告。「去休息吧。」他說,聲音比剛才啞了一些,「好好休息。」她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陽光從盡頭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水磨石地面切成明暗兩半。林星遙沿著那條光影交錯的走廊慢慢往外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輕輕迴蕩。她在想,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張教授眼眶發紅。他教了這麼多年書,帶了這麼多學生,看到過很多人的成果,但這一次,他為了一個十九歲學生的算法,紅了眼眶。她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但她知道,那不只是為她高興。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靠在牆上,站了一會兒。窗外,操場上有人在跑步,腳步整齊地踏在跑道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那份溫度。十八歲。還不到二十歲。她的算法,是國內第一次有人做出來。她想起孫老師在後山的土坯房裡教她推導第一個公式的時候,她連偏微分符號都寫不利索。她想起在哈軍工的第一節空氣動力學課,郭老師在黑板上寫伯努利方程,她在筆記本上抄了一遍又一遍,像要把每一個符號都刻進骨頭裡。她想起那些在機房裡熬到凌晨的夜晚,燈管嗡嗡作響,她趴在桌上寫著紙帶,手指被紙帶邊緣劃出細小的傷口,貼上膠布繼續寫。那些時刻,她從來沒有想過「第一次」或者「國內沒有」這種事。她只是在算,在解,在想怎麼讓那組方程收斂。現在有人告訴她,你做到了別人沒做過的事。她把「第一個」這個標籤放在心裡,沒有放在嘴上,繼續沿著走廊走了下去。
回到宿舍,她坐在床邊,把那本報告從抽屜里拿出來。封面已經有些卷邊了,邊角被翻得起了毛。她翻開最後一頁,看到結論部分那幾行字,張教授說她寫得「簡潔,準確,沒有廢話」。她把那句話讀了一遍,合上報告,放回抽屜里,沒有壓在枕頭底下,而是豎起來靠在檯燈旁邊。這樣每天回來都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