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項目進入了最關鍵的階段。張教授說，如果這組數據能算通，整個模型的驗證就算完成了。林星遙把程序代碼核對了三遍，輸入數據檢查了兩遍，在機房裡坐了整整一個上午。
計算機運行到一半，突然停了。指示燈全部熄滅，機器沉默了。機房管理員跑進來，檢查了一圈，臉色不太好。「機器燒了。電子管炸了幾根，要修，起碼一個星期。」林星遙坐在那裡，看著那台沉默的機器，把嘴裡的那口氣慢慢咽了下去。
第二天，張教授召集項目組開了個會。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等。等機器修好，再算。但時間不等人，項目交付日期是八月二十號。另一個是手算。把程序里的算法步驟拆開，一步一步用手算出來。」他說完這句話，看了林星遙一眼。在場的幾個人都沒有說話。
林星遙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如果用數值積分，每一步要疊代三次。總共三百步，每一步要算五個方程。數據量大約在幾千個計算量級。如果用算盤，一個人算，大概要五到七天。」她放下粉筆，「我可以。」
張教授看著她，「你確定？」「確定。」
當天下午，她回了一趟宿舍，從床底下的箱子裡翻出那把算盤。木頭的邊框已經磨損了，幾根竹籤有些鬆動，但整體還能用。她用布把算盤擦了擦，放在桌上。李抗美從門口探頭進來，看到她手裡那把算盤，愣住了。「你從哪兒翻出來這老古董的？」「家裡帶來的。」「你打算用這個算什麼？」「項目的數據。計算機壞了，要手算。」李抗美張了張嘴，關上門走了。過了幾分鐘，她又回來了，端著一杯熱水，放在林星遙桌角。「你算吧。我在旁邊幫你核對。」
第二天，她開始手算。她先整理已經算完的數據。那台機器出故障之前，她已經跑完了三分之二的工況。剩下的三分之一，是最後幾種邊界條件下的彈道模擬，計算量最大，疊代次數最多。她翻開筆記本，找到自己之前推導的疊代公式，把每一步的參數一個一個地寫下來。第一組，她花了兩個小時，把五十步疊代的結果全部算出來。算盤珠在她手指下噼啪作響，聲音在安靜的圖書館裡格外清晰，旁邊的同學忍不住抬頭看了她一眼，看到她在用算盤，又低下頭去忙自己的事了。
算完第一組，她揉了揉發酸的右手，活動了一下手指，把結果抄在報告紙上。第二組，更快了一些，因為路徑已經熟悉了。第三組，第四組，她一張又一張地打滿草稿紙，算盤珠被她撥得發熱。到了第五組的時候，她開始靠直覺預判一些中間結果——某些參數在高精度下收斂得很快，不需要每一輪都從頭算起。她把算出來的數據和計算機之前跑出來的結果做了一次對照，誤差在可接受範圍內。她把這份比對結果用紅筆圈出來，在旁邊寫了一個「可」。
第三天傍晚，張教授來機房看她。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林星遙正趴在桌上，手裡握著鉛筆，在一張已經寫滿的草稿紙背面繼續推公式。面前堆著一摞寫滿數字的草稿紙，算盤就放在右手邊，撥了一半的算珠還沒有歸位。
「小林，你還在手算？」他走到桌邊，低頭看了看那摞紙，又看了看她通紅的眼睛。
「機器修好了嗎？」她抬起頭，聲音沙啞。
「沒有。維修的人還沒到。」
「那我再算一輪。」
他翻了翻她的草稿紙，一頁一頁地看，看了很久，把最後一頁放回桌上。「你算了多少組了？」
「十五組。還剩最後三組。」
張教授站在那裡，看著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紙，看著那把安靜的算盤。「你算多久了？」
「第三天。」
「你吃飯了嗎？」
「吃了。饅頭。」
「這幾天你就吃饅頭？」
「還有鹹菜。李抗美給的。」
張教授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機房。林星遙看著門關上，伸手拿起算盤。她盯著算盤上那一列還沒撥完的算珠，深吸一口氣，把那摞草稿紙推到面前。
第五天晚上，最後一組數據也躺在紙面上了。她放下筆，把算盤推到一邊，雙手撐著桌沿，活動了一下指關節，發出「咔咔」的輕響。草稿紙攤了滿滿一桌子，密密麻麻的數字、符號、箭頭、圓圈，像一張精密的地圖，記錄著這幾天的每一輪疊代。她把算盤拿起來，在檯燈下看了看。木頭邊框被磨得發亮，算珠上的黑漆有些已經脫落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木紋。她在衣擺上蹭了蹭算盤珠，把它放回柜子里。然後她坐下來，開始整理報告。
第七天，維修人員終於來了。換了主板，重新調試了一上午，那台DJS-130終於重新亮起了指示燈。管理員測試了一下，基本功能恢復了。林星遙站在機房門口，看著那排重新亮起來的指示燈，走了進去，坐下來，拿出紙帶，開始讀帶。把自己的結果重新算了一遍，讀帶機發出熟悉的咔咔聲，指示燈正常閃爍，屏幕上的數字也如期出現——第三組、第四組、第五組，全部正確，和手算結果一樣，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
她站在機房中間，手扶著機櫃，低頭看著那排指示燈，一行一行地排布整齊，在灰白色的牆壁上投下微弱的反光。窗外的天快亮了。她關了燈，站起來，走出機房，鎖好門。回到宿舍，李抗美她們還在睡。她輕輕坐到床邊，脫了鞋，躺了下來，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