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後的哈爾濱，雪化得很快。楊樹開始泛出淡淡的綠意，空氣里有了泥土融化的氣味。林星遙正在機房調試一個數值格式，那台DJS-130因為天氣回暖受了潮，運行速度比平時慢了不少。她盯著指示燈，等著輸出結果，心裡盤算著怎麼優化程序的收斂條件。有人在機房門口敲了敲門框，她沒回頭，說了一聲「請進」，繼續看著那排指示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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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看誰來了。」
林星遙轉過頭，看到張教授站在門口。他身後還有一個人，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比記憶中深了一些，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他站在門口，看著她，沒有進來。
「孫老師？」林星遙站起來，手裡的紙帶卷差點掉在地上，她手忙腳亂地接住。孫老師朝她笑了笑，走進機房。「在忙？」「沒事，剛跑完一組數據。」林星遙把紙帶卷放在桌上，走到門口。
張教授看了看他們，說了一句「你們先聊，我去開會」，然後轉身走了。機房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那台機器還在嗡嗡地響著，指示燈在機柜上排列成整齊的光點。林星遙站在那裡，看著孫老師，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孫老師先開口了。「你這台機器，比我以前見過的都小。」「DJS-130，國產的，每秒三萬次。」「三萬次，放在十幾年前，想都不敢想。」他走到機器前面，彎腰看了看那些指示燈，「你用它做什麼？」「彈道計算，制導模擬，還做了一個三維的氣動計算程序。」孫老師轉過身看著她。「你都開始做三維氣動了？」他的聲音里有一點驚訝，但更多是一種欣慰。
「張教授帶我做的。從去年開始，一直在算一個彈道末段的制導修正模型，馬上就要跑通了。」「那下次我來，你讓我看看你的程序。」林星遙點了點頭，把目光從他臉上挪開，看向那台機器。
孫老師來哈爾濱，是參加一個內部會議。張教授把他請來，讓他給研究生們做一場報告。林星遙是那天才知道的。她在教室門口看到海報，上面寫著「報告題目：航天飛行器氣動熱力學若干問題」，下面寫著報告人的名字。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然後去辦公室找張教授。「孫老師來了？」「對。他正好來東北出差，我就把他請來了。你晚上有空嗎？」林星遙想了一下。「有空。」
晚上，林星遙帶著孫老師在校園裡走了一圈。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把楊樹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短短，隨風晃動。她指著遠處的教學樓。「那是我們上課的地方。」「那是圖書館，我常去。」她一邊走一邊指，孫老師走在她旁邊，走得很慢，不時停下來看看某棟樓，或者某棵歪脖子樹。
「你現在還看那本書嗎？」「看。帶著。」孫老師點了點頭，走了幾步，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林星遙。「我這幾個月攢了一點資料，手抄的，你拿去用。」
林星遙接過信封，沒有當場打開。她摸到裡面是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頁，隔著牛皮紙都能感受到那種厚實的觸感。「孫老師，你現在研究什麼？」她問。
「還是老本行。燃燒穩定性。」他沒有說具體在哪裡研究，沒有說跟誰合作，沒有說那些她不該問的事。「我上次寫的那篇論文，後來改了幾版，現在重新投了。」「能發嗎？」「不知道。發了再說。」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走到操場邊上的看台前，孫老師停了下來。他靠著欄杆站著，目光越過操場，落在那片被路燈照亮的跑道上。「星遙，你在這裡，感覺怎麼樣？」「挺好的。」「能學到東西？」「能。」「有不懂的，就問張教授。他比我強。」
林星遙看著他。「孫老師，你什麼時候走？」「後天。開完會就走。」「那你明天晚上有空嗎？」「有。你請我吃飯？」「嗯。」
第二天晚上，林星遙在學校門口找了一家小飯館。東北菜館，菜單寫在牆上，用粉筆寫的，菜價便宜，分量足。她點了鍋包肉、地三鮮、酸菜燉粉條，還有兩碗米飯。菜端上來的時候冒著熱氣，鍋包肉炸得金黃酥脆，地三鮮的油光在燈下微微泛亮。
「你請我吃飯，這頓飯錢夠你半個月的伙食費了。」孫老師說。「沒事。項目組有補貼。」「那也省著點花。」
兩個人吃著飯，聊了一會兒家常。孫老師說，他身體還行，就是血壓有點高，醫生讓他少吃鹽。林星遙說，她母親也有這個毛病。孫老師說，你媽年紀大了，你多回去看看。她說她知道。
吃到一半，孫老師放下筷子，看著她。「星遙，你那個項目，張教授跟我說了。他說你做得很好，代碼寫得乾淨，思路也對。他說你以後可以搞這個方向——計算流體力學。這在國內還是新領域，沒人做，但以後一定有大用。」
林星遙放下筷子，看著孫老師。「你說得對。」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我現在能編程序了，能用計算機解方程了。孫老師，你當年教我的那些東西，我現在都在用。伯努利方程、拉格朗日方程、激波理論。一個都沒丟。」孫老師看著她，沒有說什麼。他夾起一塊鍋包肉，嚼了嚼，咽了。「那就好。」
林星遙沒有動。「孫老師，謝謝你。謝謝你當年在後山教我，謝謝你給我那本書，謝謝你寫的推薦信。」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夜風裡很清晰。孫老師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星遙，你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林星遙很久以前見過的神情——那是在後山的土坯房裡，她第一次推導出伯努利方程的時候，他看著她的樣子。她朝他點了點頭，轉過身，走進了校門。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孫老師還站在路燈下。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宿舍樓里，走廊的燈還亮著。她推開門，屋裡黑著，李抗美她們已經睡了。她摸黑坐到床邊，從口袋裡掏出那個信封，拆開，抽出裡面的紙頁。是一疊手稿，字跡工整，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文字，每一頁的角落都標著頁碼。她把第一頁看了幾秒，把它壓平，放回信封里。
黑暗中她閉上眼睛，想起孫老師說的那句話——「你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全靠自己。但她知道，那條路，是有人替她點過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