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哈爾濱的雪還沒化完,但風已經沒那麼刺骨了。林星遙剛從機房出來,看到傳達室的小黑板上寫著她的名字——「林星遙,有信。」她走進傳達室,從窗台上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蓋著邊防部隊的郵戳,字跡工整,但筆畫之間透著一種少見的用力——是林星野的字,但比平時整齊,像是反覆謄寫過。
她站在傳達室門口就拆開了。信紙有兩張,第一張寫著「姐」,第二張寫著「爸、媽」。她先看第一張。
「姐:我立功了。三等功。連長說,下個月在全連大會上宣布,但提前告訴我了。事情是這樣的。上個月我們連在邊境巡邏,收到命令,說有可疑人員越境。我們班負責搜索一片山地,我走在前頭。天快黑了,路不好走,我說我先上去看看。山上有片灌木叢,我鑽進去,發現了一串腳印,不是我們的人留下的。我順著腳印追了大概兩里地,在一個山坳里發現了兩個人,身上背著東西,一看就是越境的。我不敢打草驚蛇,用望遠鏡觀察了一會兒,確認了人數和位置,用無線電報告了連部。連里派了支援,把那兩個人抓住了。後來才知道,他們身上帶著東西,是來搞破壞的。連長說,要不是我發現得早,讓他們摸進來,後果不堪設想。連長說報三等功,上面批了。姐,我不是為了立功才那麼做的。我就是想著,我是偵察兵,這是我的職責。以前你教我,做什麼事都要認真,我記住了。我要是不認真,就發現不了那串腳印。姐,你跟爸說,我沒給他丟人。星野。」
林星遙站在傳達室門口,把那封信看了兩遍。她想像林星野在邊境線上的樣子——穿著厚厚的軍大衣,趴在雪地里,用望遠鏡盯著遠處。他小時候坐不住,上課的時候屁股像長了釘子。現在他趴在雪地里一動不動,幾個小時不挪窩。人長大了,真的會變。
她走進教室,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旁邊的李抗美湊過來。「誰的信?」「我弟弟。」「你弟弟不是在當兵嗎?」「嗯。偵察連的。立了三等功。」「三等功?那可不簡單。你家祖墳冒青煙了。」林星遙沒有接話,把信折好,放進口袋裡。
當天晚上,她給林星野回信。她寫了很久,寫了幾遍,又劃掉重寫。最後只寫了一頁紙。「星野:信收到了。三等功,很好。你沒有給你爸丟人,也沒有給你自己丟人。你說認真,我看到了。你在邊防,好好干。立功了別驕傲,以後還有更多任務。姐在哈爾濱也挺好的,項目快做完了。等你探親假批了,回來看看。姐請你吃哈爾濱紅腸。」她寫完,看了幾遍,折好放進信封里。
林星野立功的消息,在大院裡傳得比信快。父親從裝備部回家的時候,同事跟他說「老林,你兒子立功了,邊防來的消息」。父親愣了一下,說「是嗎」,然後繼續騎車回家。他進門的時候,母親正在院子裡擇菜,看到他臉色不對,問了一句「怎麼了」。父親把自行車支好,說:「星野立功了。三等功。」母親手裡的菜掉在地上,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土,沒有說話,低頭繼續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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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父親坐在炕沿上,點了一根煙,沒有抽,夾在指間,看著菸灰一點一點地落下來。林星野寫信給他和母親的那張紙,他在燈下看了很久。「爸、媽:立功了,三等功。沒丟人。你們別擔心,我在這邊挺好的。訓練苦,但能吃苦。等探親假批了,我回去看你們。星野。」
父親看完那封信,把煙掐滅了,沒有抽。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壓在枕頭底下。「這小子,」他說,「長大了。」母親站在灶台邊,背對著他,肩膀動了一下,沒有轉身。
第二周,林星野又來信了。這次是寫在部隊發的信紙上,字比上一封潦草一些,像是趕時間。「姐:三等功的事,連里開大會宣布了。連長給我戴的獎章,別在胸口,有點沉。我站在台上,看著下面幾百個人,緊張得手心都是汗。我下台以後,戰友們都來跟我握手,說『林星野,好樣的』。我說『沒什麼,運氣好』。但我心裡明白,不全是運氣。要不是你小時候教我認真,我可能發現不了那串腳印。姐,你說認真,我記了十幾年,現在用上了。」林星遙看到「記了十幾年」那行字,目光停住了。十幾年。從三歲到十九歲。她教他的那些東西——認字、算數、打拳、認真。她以為自己教得不夠好,但他在用。
林星遙把那封信放在桌上,看了一會兒窗外的楊樹,然後低頭繼續寫回信。她寫得短,但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紙上:「星野:三等功是起點,不是終點。你還要走更遠的路。姐在哈爾濱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