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目組的工作在春節後進入了短暫的喘息期。張教授說，過了正月十五再繼續下一階段。林星遙算了算日子，來迴路上要兩天半，在家能待兩天。她向系裡請了假，輔導員看了看她的請假條，沒有多問就批了。火車上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著，她把帆布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來。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雪地。越往南走，雪越薄，到了縣城那站，地面上已經露出黑褐色的土。
下車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背起帆布包，沿著那條走了十幾年的路往大院走。路兩旁的楊樹還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動。遠處有人家亮著燈，從窗紙里透出來的光昏黃昏黃的。走到大院門口，她看到那棵老槐樹，枝丫還是光禿禿的，樹下沒有人。她推開門，母親正在灶台前忙活，鍋里煮著元宵，白白胖胖的，在沸水裡翻滾，一個擠一個，像一群剛出殼的小鵝。
母親轉過身，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伸手接過帆布包，放在炕上。「回來得正好，元宵剛下鍋。」她把鍋蓋蓋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端起灶台上的碗，開始盛元宵，盛了滿滿一碗，撒了一勺白糖。
「媽，我回來看看你。」林星遙在灶台邊坐下。
母親把碗放在她面前，「吃吧，趁熱。」林星遙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吹了吹，咬了一口，黑芝麻餡流出來，燙得她吸了一口氣。「好吃。」「你沈伯母給的糯米粉，自己搓的。她說明月不回來，剩下的粉都給我了。」母親在灶台另一側坐下，看著她吃。
「明月沒回來？」
「沒回來，說學校開學了，走不開。她上次來信說，班裡有個學生家裡窮，上不起學，她想幫人家墊學費。」母親拿起放在灶台沿上的那封信，遞給她，「你看看。」
林星遙接過信，展開。沈明月的字還是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划，端端正正。「媽，班上新來了一個學生，叫小石頭，家裡只有奶奶。他奶奶年紀大了，幹不了農活，小石頭想上學，但交不起學費。我想幫他墊上。我問了校長，校長說可以。錢的事你別擔心，我每月有工資，省一省就出來了。林星遙那邊，你幫我跟她說一聲，就說我在鄉下挺好的，讓她別惦記。」林星遙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壓在桌上那本舊書底下。「媽，下次我給她寄點錢過去。」
母親沒有說話，起身去爐灶邊，把鍋蓋蓋好，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晚上，林星遙躺在炕上，被子是母親曬過的，有一股太陽的味道。她聽著窗外風的聲音，偶爾傳來幾聲狗叫。遠處的山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第二天早上，林星遙去了趟鄰縣。長途汽車顛簸了兩個多小時，在一個鎮子口停下來。她下了車，問了一個趕集的大嫂，找到了那所民辦學校——兩排紅磚平房，一個土操場。操場上有幾個孩子在跑，穿著打補丁的棉襖，有的沒有穿鞋。她站在操場邊上，看到一個扎著兩條辮子的身影，正彎腰在地上畫著什麼。周圍圍了一圈小孩。
「林星遙！」沈明月抬起頭，愣了一瞬，然後笑了，扔下粉筆頭跑了過來。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有些凌亂，手上沾滿了粉筆灰，拍了好幾下才拍乾淨。「你怎麼來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媽說的。」沈明月拉著她的手，「走，去我屋裡坐。」
她住的是一間小小的教室改造的房間，一半堆著課桌椅，另一半放著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煤爐子。桌上攤著學生的作業本，鉛筆散落著，旁邊還有一小碟鹹菜，像是還沒吃完的午飯。林星遙在床沿上坐下，沈明月給她倒了杯水。「這裡條件不好，但習慣了。」她坐在對面，手在膝蓋上搓了搓，「學生們挺可愛的，今天畫的畫，你看。」
她從桌上一疊紙里抽出一張，遞過來。是一幅用蠟筆畫的海邊日出——太陽剛剛升起，海面被染成橙紅色，幾隻海鷗在天上飛。色彩濃烈大膽，筆觸笨拙但充滿了生命力。「這是我畫的？」「你教得真好。」沈明月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林星遙低頭看著她家書里那幾行字。沈明月的生活不易，但她把那些不易變成了畫，變成了字，變成了那些孩子眼裡的光。
下午，林星遙坐車回了大院。她又在家裡待了一天一夜，幫母親劈了柴，掃了院子，修好了那扇總是關不嚴的窗戶。她把帆布包收拾好，跟母親告別。母親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那塊抹布，沒有送出來，只說了一句：「到了給我寫信。」
林星遙背著包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母親還站在那裡，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沒有理。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回到學校，宿舍里空空的，窗台上積了一層薄灰。她把沈明月的那封信從書包里拿出來，看了一遍，折好，放進抽屜里。元宵節回的那趟家，像一場短暫的夢。但她帶回了母親的元宵，帶回了沈明月的那封信。
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遠處的街道上，有人在掛燈籠。她坐在桌前，攤開項目組的新資料，在紙頁的空白處寫下幾個字——「小石頭，學費。」寫完後，她抬起頭，看著窗外，看著玻璃上那道淺淺的裂縫，看了很久，然後把目光收回到資料上，繼續向下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