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那天，哈爾濱的雪停了，但風還是很大。林星遙從宿舍出來，走到教學樓下，看到大門上貼了一副紅對聯，字是毛筆寫的，墨跡還沒幹透。旁邊貼著一張告示——「春節期間機房正常開放，每日上午八時至下午五時」。她看了一眼，推開樓門走了進去。
走廊里空蕩蕩的，腳步聲在牆壁之間來回反彈。大部分學員都回家過年了，整棟樓安靜得像一座空城。她推開機房的門，暖氣還沒關，機器嗡嗡地響著，指示燈在她進來的時候微微閃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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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工作很順利。她調試了一個邊界條件的子程序，結果收斂得比預期好。她把數據記錄在表格里，又打了一卷新的紙帶，把舊的卷好放進抽屜。做這些事的時候，機器一直在響，嗡嗡嗡的，像一首不知疲倦的催眠曲。
中午，她拿出從食堂買的饅頭。食堂已經放假了，只有值班窗口開著，賣些冷饅頭和鹹菜。她把饅頭掰成兩半，夾了點鹹菜，坐在機房的椅子上吃完，又喝了幾口涼水。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響——不知是附近哪個家屬院的小孩在放。她側耳聽了一會兒，沒有起身去看。
下午，李抗美來了。她家在河北，本來說不回去過年，但後來又改了主意，臨出發前跑來機房看她。「你真不回去？」「嗯。」「食堂沒飯了，你吃什麼？」「饅頭。」「就饅頭？」「鹹菜。」李抗美嘆了口氣，從書包里掏出一個鋁飯盒，「我媽炸的丸子，還有兩塊紅燒肉。你留著吃。」她把飯盒放在桌上，又從書包里掏出兩副紅紙剪的窗花，「貼窗戶上，喜慶。」她說完，風風火火地走了，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了幾下，便徹底消失了。
林星遙把窗花貼在機房朝南的窗戶上。一對紅色的「福」字，倒著貼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窗花輕輕顫動，像在呼吸。她把那盒丸子放好，沒有馬上吃，想著留到晚上再吃。
傍晚，張教授來了。他穿著一件舊軍大衣，夾著一瓶白酒和兩個搪瓷杯。「小林，過年了，別一個人悶在機房裡。」他把酒瓶放在桌上，把兩個杯子各倒了一點酒，「來，陪我喝一杯。」林星遙沒有推辭，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白酒辣得她嗆了一下。張教授笑了。「沒喝過吧？」她搖了搖頭。「沒事，慢慢喝。」
兩個人坐在機房裡，中間隔著那台仍在嗡嗡作響的機器，一時都沒有說話。他問她項目進展到哪了，她說了說邊界條件模塊的情況。他說「不錯」，然後舉起杯子。
「小林，過年了，不想家嗎？」
林星遙想了想。「想。但回不去。項目要緊，機時也少。」
「你爸你媽，不怪你？」
「他們沒說怪。但我知道他們想我回去。」
張教授點了點頭，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選了一條難走的路。但只要走通了，就值。」他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明天食堂有餃子，別吃饅頭了。」門在他身後合上，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越來越輕。
林星遙坐在機房裡，把那杯酒慢慢喝完了，然後把飯盒裡的丸子和紅燒肉拿出來，就著涼水吃了。肉已經涼了，油脂凝成白花花的硬塊，但嚼在嘴裡還是香的。
晚上，她收拾好桌上的紙袋和草稿紙，關掉機器，走出機房。走廊里的燈亮著，昏黃的，照在磨得發亮的水磨石地面上，像一條靜止的河流。她慢慢走回宿舍，推開門，屋裡黑漆漆的，空無一人。她沒有開燈，摸黑坐到床邊。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塊橘黃色的光斑。
她坐了一會兒，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枚子彈殼項鍊，戴在脖子上。銅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她想起林星野以前說過，他在邊防，冬天很冷，站崗的時候眉毛都結冰了。他問她冷不冷，她說屋裡暖和。他又問她吃的什麼，她說食堂的饅頭很大。他說饅頭大也要吃肉，不然沒力氣。她沒告訴他，她今天只吃了饅頭。
她想給家裡打電話。郵局早就關門了，明天也未必開。她又想寫信，信寫了也寄不出去。她把那些念頭一個一個地放下，躺下來，閉上眼睛。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灑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暖黃色的光。她聽著風聲，風把窗花吹得嘩啦啦響，像是在替誰說「新年快樂」。
第二天早上，她去食堂。值班窗口果然有餃子，白菜豬肉餡的，皮有點厚，但熱騰騰的。她要了一份，坐在空蕩蕩的食堂里吃。食堂里只有她一個人。她夾了一個餃子蘸了醋，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了。第二個，第三個。一碗餃子吃完，她把碗筷放到回收處，走回機房，繼續調試程序。
窗花還在窗戶上貼著，「福」字倒著，在風裡輕輕顫著。機器嗡嗡地響，指示燈一閃一閃的。外面的鞭炮聲又響了，遠遠近近，長長短短。